马克则蹲在锻造炉旁,和铁匠头子研究一块新淬火出来的钢锭,用手势和几个简单的词汇讨论着硬度和韧性的平衡。
一切看似混乱而充满活力。然而,在堆放物料的后院角落,一个负责搬运杂物的年轻杂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他叫王小栓,是前不久才被招进来的,手脚还算麻利。此刻,他正将几桶标注着“防蚀脂”的物料搬进仓库,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约翰他们工作的主工坊方向,尤其是在那门正在被反复检查的试验炮上停留片刻。
“栓子,发什么呆呢?赶紧搬完了去帮马克师傅拉风箱!”工头路过,喊了一声。
“哎,好嘞!”王小栓连忙应声,低下头,加快了动作。没人注意到,他搬动其中一个桶时,手指在桶盖边缘一个不显眼的刻痕处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是夜,镇国公府后院的葡萄架下,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瓜果。萧战没像往常那样瘫着或翘着腿,而是坐得笔直(对他而言),脸色在月光和灯笼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大丫萧文瑾坐在他对面,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葡萄叶,知道四叔要跟她谈什么。
“丫头,”萧战先开口,声音是少有的低沉和认真,“四叔今天不跟你绕弯子。老六那小子,是不是又来找你了?跟你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吧?”
萧文瑾点点头,坦然道:“是。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的心意,关于他的承诺。”
“承诺?”萧战嗤笑一声,但笑容里没多少讥讽,更多的是担忧,“男人的承诺,在热乎的时候,能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丫头,你不是普通的女子。你是能在龙渊阁指挥千百工匠、让他们心服口服的萧大管事;是能在海上跟红毛蓝眼的夷人谈生意、不落下风的萧老板!你的天地,在广阔的工坊里,在无垠的大海上,在风起云涌的朝堂外!不是一个四四方方、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天的王府后院!”
他倾身向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疼惜:“四叔看着你长大,看你像棵小树苗一样,一点点抽枝发芽,顶着风霜雨雪,长得比谁都挺拔,比谁都茂盛。四叔为你骄傲!老子就乐意看你在外面呼风唤雨,做你想做的事,活成你自己最牛的样子!可你要是进了那王府,就算老六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以后呢?规矩要不要守?宫里的娘娘们要不要应付?其他王妃诰命们的眼色要不要看?那些宗亲老顽固的唾沫星子,能不能躲得开?”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去船厂就去船厂,想跟夷人谈图纸就谈图纸,想出海看看就出海看看吗?恐怕连出个门,都得一堆人跟着,一堆规矩等着!那还是你吗?那还是我萧战养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丫吗?”
月光下,萧战的眼睛有些发红。他不是在发脾气,而是在倾诉一个老父亲(虽然他不承认)最深切的恐惧——害怕自己珍视的珍宝,被世俗的框架磨去光芒。
萧文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四叔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和担忧。她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等萧战说完,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四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甚至想得比您可能还多,还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萧战焦虑的眼睛:“我知道皇室规矩多,知道会有人非议,知道前路可能很难。但是四叔,李承弘他……他不一样。”
她想起李承弘对她说的那些话,关于她的光芒,关于并肩而立,关于支持她的志向,眼神变得更加柔和而有力:“他亲口对我说,他喜欢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我——独立、坚强、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说他不要我改变,不要我折断翅膀去适应那个笼子。他说,如果我觉得王府是笼子,他就想办法和我一起,把那笼子拆了,或者,带我一起飞到笼子外面更广阔的天上去。”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他说,他的后院,可以只为我一人敞开。我可以继续管龙渊阁和船厂,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他说那些非议和阻碍,是他该去面对和扫清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萧文瑾站起身,走到萧战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将头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膝盖上,声音有些哽咽:“四叔,我知道您疼我,怕我受委屈。可就是因为您把我养得这么好,教了我这么多本事,给了我这么硬的腰杆和这么亮的眼睛,我才更知道我想要什么,更不怕去争取什么。”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眼中却闪着璀璨如星的光芒:“他说他喜欢这样的我。而这样的我,也想试着去相信一次,去争取一次。就算前路有风有雨,有唾沫星子,那又怎样?”
她握住萧战粗糙的大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那我就用我的实力,我的船厂,我的龙渊阁,我为大夏做的实实在在的事,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统统闭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