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受了不小的“关照”,走路一瘸一拐,全靠两边护卫架着。被拖到大堂中央后,护卫一松手,他就软软地跪倒在地,脑袋耷拉着,不敢看任何人。
满堂哗然!
漕帮刘舵主,在杭州地界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如今竟被揍成这副猪头模样,像条死狗一样拖进来……
萧战用尚方宝剑的剑尖,轻轻点了点刘金水的后背。
“刘舵主,”萧战声音和蔼可亲,“来,跟高知府说说,你们漕帮的船,缺不缺?”
刘金水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看向高明远,又飞快地低下头,带着哭腔喊道:“不缺!不缺!漕帮上下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七艘,全部完好!随时听候钦差大人调遣!全力配合朝廷运粮!绝无二话!”
他喊得声嘶力竭,生怕慢了一秒,背后那柄剑就会戳进来。
高明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他指着刘金水,手指颤抖:“你……你……”
“高知府,”李承弘温声提醒,“刘舵主已亲口证实,船只充足。你还有何疑问?”
高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眼神涣散,最后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最后一点挣扎,被无情碾碎。
所有的戏码,似乎都演完了。
粮商们低头沉默,沈万金面如死灰,高明远瘫软如泥,刘金水跪地发抖。
满堂官员,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江南总督,周延泰。
这位封疆大吏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官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挣扎。
他在挣扎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继续硬扛,赌萧战不敢真的在江南大开杀戒?还是低头服软,交出权力,换取一线生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堂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萧战也不催他,只是提着剑,好整以暇地站着,甚至还有闲心用剑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案——仔细看,好像是只乌龟。
终于。
周延泰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萧战。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一步,深深地、一揖到底。
“太傅雷厉风行,思虑周全,下官……”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佩服。”
这四个字,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直起身后,他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他转向全场,用那种宣布判决般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杭州府开常平仓、义仓平粜,粮价按永乐元年标准执行——米每石二两银,麦每石一两五钱。”
永乐元年,是十五年前皇上定的平价基准,虽然仍低于当前黑市价,但远比洪武三年合理得多。这是一个折中,也是周延泰为自己、为江南官场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继续宣布:“沈记、裕丰等粮行,限期三日,按敏慧县主所议价格——即低于市价三成,向官府及龙渊阁售粮。逾期不售者,以囤积居奇论处。”
“漕帮所有船只,即日起由钦差卫队统一调度,专司运粮。抗命者,以妨害公务论处。”
三条命令,干净利落,再无半点含糊推诿。
说完,周延泰转向萧战,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太傅,江南官场盘根错节,非一日可清。给下官……留些颜面,也是给朝廷留些转圜余地。”
他眼神复杂,有恳求,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颓然。
萧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
“早这么痛快,”他把尚方宝剑“噌”一声插回剑鞘,拍了拍周延泰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何必浪费老子半斤瓜子?”
他转身,扛起重新裹上红绸的剑,对李承弘和萧文瑾一扬下巴:“走了,戏看完了,该干正事了。”
三人并肩,向大堂外走去。
路过粮商席时,萧文瑾脚步微顿,对那几个刚才偷偷比划数字的粮商微微颔首,温声道:“诸位东家,明日辰时,龙渊阁杭州分号,恭候大驾。”
说罢,翩然离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议事堂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啪”一声断裂。
“噗通——”
沈万金直接晕倒在地。
“呼……嗬……”高明远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官员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很多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窗外,日头正烈。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将大堂里每一张或灰败、或惊恐、或茫然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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