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但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或许是这些话在心里重复了太多遍。
“货郎把俺带到京城,卖给了一个戴斗笠的大爷。大爷又把俺送进一个院子,那里有好多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每天要背教规,背不会就没饭吃,还要挨打。”
“教规?”萧战问,“什么教规?”
狗儿努力回忆,磕磕绊绊地背:“一、敬天地,尊师长;二、净身心,去业障;三、守密誓,不外传;四、献虔诚,得永生……一共十八条,俺、俺背不全。”
萧战和三娃对视一眼。
这听着像个邪教。
“那个净业尊者,长什么样?”萧战继续问。
狗儿身子一抖,眼中露出恐惧:“他、他总是戴着面具,青铜的,青面獠牙……声音很哑,像破锣。他每月十五来,亲自执鞭,打我们三十下。打之前要诵经,打完还要给我们喝符水,说能止痛祛病……”
“符水?”三娃眉头紧皱,“什么颜色?什么味道?”
“黑乎乎的,有点甜,喝完了浑身发软,想睡觉。”狗儿说,“每次喝完,伤口就不那么疼了,但、但脑子昏沉沉的,好多事儿记不清。”
三娃看向萧战:“四叔,可能是加了曼陀罗或者罂粟的麻醉剂。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依赖,神智恍惚。”
萧战点头,又问:“狗儿,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狗儿眼圈又红了:“上个月十五,尊者来打鞭子。李二狗——就是跟俺一个屋的,背教规背错了一句,尊者生气了,多打了十鞭……李二狗没挺过去,当晚就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把李二狗拖出去的时候,俺假装睡着了,听见看守说……说要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喂野狗。俺、俺怕极了,正好那几天俺拉肚子,晚上总起夜,摸清了地窖的锁怎么开……”
“前天晚上,趁看守喝醉了,俺撬了锁,从狗洞爬出来的。跑的时候被发现了,背上挨了一刀,跳进护城河才逃掉……后来、后来就晕在街边,被好心人送到这儿了。”
说完这些,狗儿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萧战沉默了很久。
三娃给孩子盖好被子,低声说:“四叔,这孩子能活下来,真是命大。背上的刀伤也很厉害。加上感染……要不是青霉素,恐怕……”
“恐怕个屁。”萧战打断他,“老子的侄儿是神医,阎王爷敢收人?”
三娃苦笑,但心里暖烘烘的。
萧战拍拍狗儿的脑袋:“小子,好好养伤。伤好了,叔带你吃羊肉泡馍,管够。”
狗儿眼睛亮了亮,小声问:“真、真的?”
“老子说话算话。”萧战咧嘴,“不过你得答应叔一件事——等伤好了,帮叔认认人。那个什么尊者,那些看守,还有一起关着的孩子,你能认出多少认多少。”
狗儿重重点头:“俺记得!俺记性好,教里三十多个孩子,俺都认得!”
“好样的。”萧战站起身,“三娃,这孩子交给你了。用最好的药,吃最好的饭,老子出钱。”
“四叔放心。”
萧战走出医馆,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沉的天。
八十一道鞭痕。
每月十五的“洗业障”。
青铜面具的净业尊者。
还有那些喝了符水就昏昏沉沉的孩子。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净业教……”他喃喃自语,“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净的是什么业!”
半个月后,狗儿能下地走动了。
背上的伤口结了痂,虽然依旧狰狞,但不再溃烂流脓。三娃每天给他换药,用的还是稀释过的青霉素药水——新一批青霉菌还没培养出来,这点存货得省着用。
这天晌午,萧战真来了,拎着狗儿的后脖领子就往外走。
“四叔!孩子伤还没好利索!”三娃追出来。
“走走路死不了。”萧战头也不回,“老子带他去吃羊肉泡馍,补补。”
狗儿被拎得脚不沾地,但眼睛亮晶晶的——羊肉泡馍,他只听村里老人说过,那是京城最好吃的东西。
龙渊阁斜对面有家“老马家泡馍”,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老板是个回回,姓马,一脸大胡子,看见萧战进来,赶紧迎上来:“哎哟!萧太傅!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少废话,两碗泡馍,肉多放,馍掰细。”萧战把狗儿按在条凳上,自己大马金刀坐下。
马老板看了眼狗儿,这孩子瘦得脱相,但眼睛清亮,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他笑呵呵应了声,转身去忙活了。
很快,两大海碗泡馍端上来。
汤色奶白,羊肉片厚实,粉丝晶莹,上面撒着葱花香菜,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狗儿看着碗,咽了口口水,但不敢动。
萧战把筷子塞他手里:“吃啊,等老子喂你?”
狗儿这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味在嘴里爆开。他眼睛瞬间瞪大了,接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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