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业教特使连滚带爬逃走的当晚,王家村祠堂后头的偏房里,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萧战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张粗糙的黄麻纸,手里捏着根秃了毛的毛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娘的,比砍人还费劲。”萧战啐了一口,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李承弘端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见状忍不住笑:“四叔,要不我来写?”
“你来写算怎么回事?”萧战瞪眼,“那帮老兵痞子认我的字儿——虽然丑,但丑得有特色,他们认得。你那一手馆阁体,他们看了还以为朝廷下圣旨呢,吓都吓尿了。”
他说着,又憋出一行字,写完了自己瞅瞅,还是不满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哪写过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五宝!”
五宝悄无声息地从房梁阴影里飘下来——是真的飘,一点声儿没有,把正在喝粥的李承弘都惊得手抖了抖。
“四叔。”五宝站定,黑衣黑发,衬得小脸在油灯下更白了。
“你那信鸽,最快几天能到沙棘堡?”萧战问。
“北境路远,八百里加急军报要三天。夜枭的信鸽经过特殊训练,能飞得更高更快,中途有四个接力点换鸽。”五宝声音清冷,像碎冰碰瓷碗,“若是天气好,不吃不喝不睡觉飞,两天一夜能到。但鸽子也要休息,实际最快也要两天半。”
萧战掰着手指头算:“特使今天滚蛋,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他们肯定要搞事,说不定明天就开始……两天半,来得及。就是人来了得立刻干活,没时间休整。”
五宝难得主动问了句:“四叔真要调兵?虽说都是退役老兵,但三百人集体离营,若无兵部调令,被御史知道了,终究是个把柄。李铁头将军仍在边军序列,这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容易被人扣上“私调边军,图谋不轨”的帽子。
萧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点瘆人:“调什么兵?谁说老子调兵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不纠结了,笔走龙蛇——如果蚯蚓爬也算龙蛇的话——唰唰唰写下一行字。写完了,拎起来吹了吹墨,递给五宝:“看,老子写得多明白。”
五宝接过,只见黄麻纸上歪七扭八一行字,每个字都像喝醉了在打架:
“李铁头,带三百老兵来冀州黑山县,要快。别穿军装,扮成商队。——萧战”
字是真丑,但意思直白得吓人。
李承弘凑过来一看,哭笑不得:“四叔,这……这也太直白了。万一信鸽被人截获……”
“截获?”萧战满不在乎,“截获了能咋地?老子让老兄弟来冀州做买卖,犯哪条王法了?他们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不能走亲戚、不能做生意?”
他掰着手指头给两人分析,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第一,李铁头去年就打了退役报告,兵部批了,他现在是‘荣养将军’,吃空饷不干活的那种——虽然那王八蛋赖在沙棘堡不肯走,整天蹭军营饭吃,但理论上,他不是现役军官了。”
“第二,那三百老兵,至少有一半是今年刚退役的,兵部发了遣散银子的。剩下那一半,嗯……可能有几个手续还没办利索,但马上也要退了。老子这是帮朝廷解决退役军人再就业问题,让他们来做皮毛药材生意,拉动冀州经济,这不该给老子发个‘心系百姓’的锦旗吗?”
“第三,”萧战一拍大腿,“就算有人非要较真,说他们还是兵。那又怎样?北境退役老兵回乡探亲,路过冀州,看见净业教那帮龟孙子欺压百姓、拐卖孩童、装神弄鬼,一时义愤填膺,见义勇为,不行吗?这得算立功吧?该赏吧?”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李承弘那碗小米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抹嘴:“老子这叫灵活变通。跟那帮御史言官学的,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老子就能把调兵说成做生意。只要拳头够硬,道理就站在咱这边。”
李承弘和五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四个字:无力反驳。
“行了,五宝,赶紧送出去。”萧战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用蜡封死,“告诉送信的小子,这是加急特急超级急,鸽子累死了换鸽子,人累死了换人,必须用最快速度送到李铁头手上。”
五宝点头,接过竹筒,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李承弘叹了口气,在萧战对面坐下:“四叔,您这是要把冀州这潭水彻底搅浑啊。”
“浑水才好摸鱼。”萧战重新躺回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孙有德那老狐狸想坐山观虎斗,净业教想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偏不按他们的套路来。李铁头一来,三百沙棘堡的老杀才往这儿一站,我看谁还敢跟老子玩花样。”
他顿了顿,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也有大半年没见李铁头那憨货了。不知道他那个光头,是不是还跟鸡蛋似的那么亮。”
两天后,北境,沙棘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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