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开那叠信件。大部分是净业教与各地分坛的日常联络,其中夹杂着几封落款“周福”的信。信的内容并不露骨,多是催促“年例”,或暗示“上面”对某事“颇为关注”,要求“妥善办理”。但字里行间那种居高临下、代表某种意志的口吻,以及信中偶尔提及的“四殿下悦之”、“祥瑞之事需更圆满”等语,与李承弘奏折中的描述相互印证,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最后,皇帝拿起了那个锦缎盒子。
打开。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的四爪蟒纹玉佩。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背面的那个阴刻的“瑞”字,清晰可见。
皇帝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瑞”字,久久不语。
殿内静得可怕。刘瑾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知道,此刻皇帝心中必然已是惊涛骇浪。一位得宠的皇子,竟然可能与这种伤天害理、动摇国本的邪教有所牵连,哪怕只是被下面的人投其所好、利用其名头,这也是足以震动朝野、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放下了玉佩,重新靠回御座。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再次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节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刘瑾。”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萧战和李承弘,在冀州……做得如何?”皇帝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证据无关的问题。
刘瑾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权衡,在判断。他谨慎地回答道:“回万岁爷,据夜枭和影卫零星传回的消息,萧国公与睿亲王殿下在冀州,确实雷厉风行。不仅剿灭了净业教,擒拿了孙有德等一干贪官,追回了巨额赃款,而且……正在着手整顿地方,安抚百姓。听说推行了‘粮票’、‘工票’之法,用以赈济和以工代赈,还将抄没的田地商铺低租给百姓,组织采药等营生……冀州民间,对二位钦差,颇有称颂。”
他顿了顿,补充道:“夜枭首领五宝方才转述萧国公的话,也说‘追回来的银子,够冀州老百姓吃几年饱饭,也能给国库添点砖瓦。’”
皇帝依旧闭着眼,但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渐渐放缓。
“称颂……老百姓的称颂……”皇帝低声重复,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是讽是叹,“萧战这家伙,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治理地方,也还有点歪才,沙棘堡和京城的祥瑞庄都是出自他的治理之下,这个倒是放心的。”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的账册、信件和玉佩上,眼神复杂难明。
“周福死了?”皇帝忽然问。
刘瑾心中一跳,知道影卫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躬身道:“回万岁爷,据报,三日前,周府管家周福,突发急症,暴毙于家中。周阁老已上表请罪,言治家不严,驭下无方。”
“暴毙……”皇帝冷笑一声,“倒是干净。周延儒这个老狐狸,手脚永远这么快。”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缓缓踱步。玄色的袍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轻轻拂过,无声无息。
“老四……”皇帝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喜欢祥瑞……朕知道。朕还夸过他,有心。却没想到,下面的人,能把‘祥瑞’,弄成这副样子。”
刘瑾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天家父子之事,尤其是涉及皇子可能的过失,绝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置喙的。
“刘瑾。”皇帝再次开口。
“奴婢在。”
“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萧战、李承弘在冀州所为,乃奉旨查案,靖平地方,有功于国,有利於民。着内阁拟旨嘉奖,赏赐有差。冀州军政,暂仍由二人署理,一应善后事宜,准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第二,孙有德、胡元奎等一干首恶,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着萧战、李承弘即行审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家产,除留必要生计,尽数抄没充公,并入冀州追缴赃款,用于地方赈济与建设。”
“第三,”皇帝顿了顿,语气加重,“涉案其余冀州官员,着萧战、李承弘严加审勘,区分首从,按律定罪。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革的革。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第四,”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刘瑾,“京城周府管家周福,虽已暴毙,然其生前勾结邪教、贪赃枉法、欺瞒主上,罪不容诛!着有司查抄其家产,其亲族中有知情、涉案者,一并严惩!周延儒教仆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四条口谕,条理分明。嘉奖功臣,严惩首恶,整顿吏治,敲打周家。唯独,没有提及四皇子李承瑞,也没有提及那块玉佩。
刘瑾心中了然,皇上这是将皇子之事暂且按下,先处理能够明面处置的人和事。至于四殿下……恐怕需要更深的思量和更合适的时机。
“奴婢遵旨!”刘瑾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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