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夜,似乎比别处更长一些。
刘瑾退下后,皇帝并未立刻召见值夜大学士。他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凉温润的玉佩,目光却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和沉沉的夜色,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是景隆三年,春天。
四皇子李承瑞的生母,只是个普通的贵人,生产时血崩而亡。小小的婴儿被抱到皇帝面前时,瘦弱得像个猫崽,连哭声都细若游丝。皇帝看着那个眉眼依稀有些像自己的婴孩,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宫里孩子不少,夭折的也多,一个生母卑微、体弱多病的皇子,很难引起他太多关注。
李承瑞的童年,几乎是在一片寂静和忽视中度过的。他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怯懦,见到生人会躲,说话声音细细的,背不出书会被师傅责罚,也只敢偷偷掉眼泪,从不敢大声争辩。在一群或活泼、或聪颖、或跋扈的兄弟中间,他就像御花园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默默生长,无人问津。
皇帝记得,有一次考校皇子们功课。太子李承乾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三皇子李承泽虽略显跳脱,但见解新奇;轮到李承瑞时,他站起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背出几句《论语》,还背错了两处。负责考校的大学士皱眉,皇帝当时也只是淡淡说了句“还需用功”,便挥挥手让他坐下。
那时的李承瑞,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皇帝回忆着。好像是李承瑞十岁那年,无子又颇得圣宠的周贵妃,不知怎么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皇子,向皇帝请求将李承瑞养在自己宫中。皇帝当时忙于西北战事,后宫之事多由皇后和周贵妃打理,便随口答应了。
周贵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待李承瑞极好。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为他延请名师,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渐渐地,李承瑞脸上有了些血色,个子也蹿高了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举止间少了些畏缩,多了点属于皇子该有的仪态。
周贵妃还常带着李承瑞来给皇帝请安。小家伙穿着合体的皇子常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一句答一句,声音依旧不大,但条理清晰。皇帝偶尔问起他功课,他也能说出些见解,虽然不算出彩,但也中规中矩。皇帝对这个儿子的印象,从“几乎忘记”变成了“还算懂事”。
再后来,李承瑞慢慢长大了。他读书不算顶尖,骑射也平平,在朝堂上几乎从不主动发言,存在感稀薄。与其他几位或参与政务、或结交朝臣、或显露野心的皇子相比,他更像一个合格的“背景板”。皇帝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性子柔顺,不惹是非,虽无大才,但守成有余”。
直到近几年,皇帝才隐约听到些风声,说四皇子李承瑞醉心佛道,喜爱祥瑞吉兆,常在府中设坛祈福,还搜集各地祥瑞之事,编撰成册。皇帝当时听了,只觉这孩子心思单纯,有些痴气,甚至觉得比那些整天琢磨争权夺利的儿子省心些。还曾赏过他几方好砚、几本古籍,以示勉励。
可现在……
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玉佩上。温润的玉质,精巧的雕工,背面的“瑞”字,是他当年亲自为几个年长皇子挑选的表字之一。瑞,祥瑞。他希望这个从小怯懦的儿子,能得些福气,平安顺遂。
可如果这“祥瑞”,是建立在孩童的尸骨之上呢?
如果这“醉心佛道”、“喜爱祥瑞”的表象之下,藏着训练死士、结交外臣、甚至……更不可告人的心思呢?
皇帝的手指猛然收紧,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李承弘密奏中的描述:净业教通过慈幼庄挑选根骨好的孩童训练死士;周福信件中提及“四殿下对祥瑞之事颇为关注”;孙有德供认周福曾暗示“若祥瑞之事办得圆满,将来未必没有一场更大的富贵”……
训练死士做什么?一个醉心祥瑞、与世无争的皇子,需要死士吗?
更大的富贵?一个亲王,已是极贵。还有什么“更大的富贵”?
有些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再难遏制。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子,不能仅凭怀疑和推断定罪,尤其是对自己的儿子。证据,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这个儿子真实的样子。
“影七。”皇帝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低唤了一声。
烛光摇曳的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连面容都隐在兜帽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外,单膝跪地。
“陛下。”声音低沉沙哑,非男非女,不带任何情绪。
“去查四皇子李承瑞。”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冰封般的寒意,“查他近五年所有行踪,接触过哪些人,府中有何异常,名下产业,与周府、与净业教、与朝中其他官员,有无隐秘往来。记住,要暗中查,不得惊动任何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