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酒宴散场。
萧战率先起身,老吴替他披上外套。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种“老子装完逼了,要功成身退了。”的笑容。“诸位,本国公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别喝太多,明天还要去市舶司办手续。记住,银子带够,别到时候拿不出来。”
豪商们连忙起身,齐刷刷地拱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恭送国公爷!”
萧战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顶楼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
“呼——”江西刘掌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面团终于被扔在了案板上。“可算走了。老夫这顿饭吃得心惊肉跳,跟坐在钉板上似的。”
福建陈掌柜捋着胡须,眯着眼睛。“刘掌柜,您怕什么?您又没犯事。”
刘掌柜瞪了他一眼。“怕什么?怕杀全家啊!‘杀全家’三个字从国公爷嘴里说出来,跟从阎王爷嘴里说出来有什么区别?老夫这条老命不值钱,但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三岁小孙子呢。”
山东孙掌柜大口大口地吃肉,嘴里含混不清。“怕啥?咱又没卖技术。咱卖的是药材,药材能杀谁?杀蚊子?”
四川李掌柜慢悠悠地喝着茶,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孙掌柜,您就别吃了。您从开场吃到散场,锅里那点东西全被您捞光了。国公爷说了,明天还要办手续,您吃撑了起不来床,耽误了正事,看国公爷不罚您。”
孙掌柜这才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没事,咱山东人扛造。吃多少都能消化。”
周怀远坐在主桌,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一直盯着乔致庸。他脸上的表情介于羡慕和嫉妒之间,酸溜溜的,像吃了一整颗柠檬。
“乔东家,您今晚可是出了大风头。三个西洋航线,全被您拿下了。国公爷对您另眼相看,又是敬酒又是解答问题。我们这些人,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乔致庸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客气,也有几分“你酸你的,我不接茬”的从容。“周掌柜,您言重了。国公爷对谁都一视同仁。只是草民恰好坐得近,多说了几句话而已。您要是坐在草民这个位置,国公爷也会给您解答。”
周怀远哼了一声。“坐得近?乔东家,您这话说得轻巧。您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当然坐得近。草民只花了不到您一个零头,只能坐在您旁边当陪衬。”
乔致庸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把“你继续酸,我不理你”的态度贯彻到底。
旁边的掌柜们听出火药味,纷纷劝解。
“周掌柜,您别这么说。东瀛航线也是好生意,利润稳,风险小。您好好经营,三年后未必不能拿下西洋。”
“对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大家都是生意人,何必伤了和气。”
周怀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江西刘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像在交换什么机密情报:“诸位,你们说,国公爷说的那个‘先礼后兵,再礼再兵’,到底是真的还是吓唬人的?老夫总觉得,在人家地盘上建补给站,没那么容易。人家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让咱们建?”
福建陈掌柜捋着胡须,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高深。“刘掌柜,您忘了?国公爷说了,有三十六门炮。人家不让建,炮就开过去了。您说,换了您,您让不让建?”
刘掌柜想了想。“那……那当然让。命要紧。”他顿了顿,“但是——万一人家也有炮呢?”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刘掌柜,您见过比大夏水师炮更多的船?大夏水师的蒸汽机舰艇,一艘顶人家十艘。您放心,这世上没有比大夏水师更厉害的舰队。至少目前没有。”
刘掌柜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山东孙掌柜最实在,他站起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哈欠。“诸位,草民先走了。明天还要去市舶司办手续。国公爷说了,银子带够。草民还得回去数数银票够不够。”
有人笑他。“孙掌柜,您拍的是药材南洋航线,才一万二千两。您交了两万两保证金,还要退您八千两呢。您数什么银票?您是去领银子,不是去交银子。”
孙掌柜愣了一下,一拍脑门。“对哦!老夫糊涂了!那更得去了!退银子的事,不能耽误!明天一早草民就去排队!”
众人哄笑。
四川李掌柜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草民也先走了。明天还要去造船厂看看蒸汽机船。既然国公爷说了必须用三代蒸汽机船,草民得提前去租一艘。晚了怕没货。”
周怀远冷笑一声。“李掌柜,您不是跑香料航线的吗?香料也用蒸汽机船?您那小身板,开得动?”
李掌柜也不恼,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周掌柜,草民开不动,可以雇人开。您放心,草民不会给您丢人。草民虽然不如您有钱,但雇几个船员的银子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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