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主提交了正式的预购申请之后,萧战在驿馆里闲了整整两天。第一天他还能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海,顺便给比尔神父讲解为什么东瀛人吃生鱼片要蘸酱油而不是醋这个困扰了欧洲传教士三个月的哲学问题。第二天他就开始在廊下踱步,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猫踩点准备越狱。
钱多多蹲在厨房门口啃地瓜,看着萧战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地瓜都啃完了两轮,终于忍不住开口:国公爷,您这是想家了?俺看您这步数,搁咱大夏都能从朱雀门走到玄武门了。
不是想家。萧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那棵歪脖子松树,松枝被海风吹得左右摇摆,像在嘲笑他无处可去,是闲得慌。藩主那边在商量银子的事,咱们插不上手,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二狗正在旁边擦他那把随身短刀,刀身已经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他还在用一块鹿皮反复摩挲,闻言抬起头来:那我陪您出去走走?我听说这城里有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我想去看看他们的菜刀跟咱的菜刀有啥不一样。
你看菜刀干什么?你又不会做饭。刘采薇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本从船上带来的医书,另一只手正在往嘴里塞一块糖渍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松鼠。
我不会做,但我会看。二狗理直气壮地把刀往鞘里一插,万一有好的,我买一把回去送给钱多多,让他别老蹭厨房的刀切萝卜,每次都切得跟被狗啃过一样。
钱多多急了,举着啃了一半的地瓜站起来:俺切得挺好的!那是萝卜形状不对!东瀛这萝卜长得歪瓜裂枣的,搁谁切都一样!
行了,别吵了。萧战拍了一下栏杆,发出的一声闷响,成功让两人同时闭嘴,二狗说得对,出去走走。铁蛋也来,采薇也来。你们三个都跟我去,换身素净衣裳,别穿官服。
我穿什么?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军装褂子,我就这一件是新的。
那就穿旧的。越不起眼越好。让人一眼看不出身份那种。萧战说着自己先回了屋,再出来时换了一身灰布短褂,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青布外袍,袍子下摆还沾着一块疑似墨渍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顶半旧的竹编斗笠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了整领口,转头问屋里的比尔神父:神父,你要不要也去?
比尔神父正趴在桌边写他的旅行日记,羽毛笔蘸着墨水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因为水土不服略显苍白的脸:我就不去了。我昨晚吃多了生鱼片,今日不便出门。他说完还用手捂了一下肚子,表情活像吞了一整条活鳗鱼。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午饭前回来。萧战也不勉强,带着二狗、铁蛋、刘采薇出了驿馆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集市方向走去。
晨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潮湿的木头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咸味,像是有人把整个大海煮开了又晾凉了泼在屋顶上。路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木板墙有的刷过白灰,有的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旧木,像一张张老脸上的斑驳皱纹。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鱼串和海带条,在风里晃晃悠悠地荡着,时不时地拍一下墙壁,发出懒洋洋的声响。
路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挑担的、背篓的、牵着小孩的,一个个脚步匆匆,目光低垂,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拴在了地面上。偶尔有一两个穿得稍体面些的商贩经过。
铁蛋走在萧战右手边,步伐均匀而沉稳,脚步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到,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路口和巷口,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论去什么地方,总要把能看到的所有通道都摸清楚。二狗走在左侧,目光四处张望,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东瞅瞅西看看,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四叔您看,那边有人在卖鱼!那鱼比咱船上的小好多。我还以为东瀛的鱼都比咱的大,看来是我想错了。
萧战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路边一个老汉蹲在木盆后面,盆里游着几条巴掌大的青灰色海鱼,鱼鳍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显然已经离水有一阵子了:品种不一样。近海的鱼小,远洋的大。他们捞不到太远的地方,船太小了,一遇到风浪就容易翻。
那他们怎么不造大船?二狗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海港方向若隐若现的大夏巨舰桅杆,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像城里娃看乡下亲戚用土灶做饭。
造不出来。萧战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常识,没那技术。有那技术的,只有我们和西洋几个国家。哦对了,还有高丽人,但他们只能造小船,造大了就漏水。
二狗了一声,目光又在那几条小鱼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人生哲理。过了好半天他才冒出一句:那他们也太惨了。连条大点的鱼都捞不上来,天天吃这么小的,得多费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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