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廊下,刘采薇的绿牌队伍也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她的诊桌上没有针囊和药粉,取而代之的是几瓶药膏、一摞剪好的纱布、几只大小不一的瓷罐和一卷缠了半截的绷带。
她面前的病人是一位老妇人,大约七十出头,右膝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发亮发紧,走路时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歪向左侧来避开右腿承重。老妇人说话时偶尔会吸一口凉气,像是膝盖在不经意的某个角度被触动时仍会刺痛。
刘采薇让她坐在矮凳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用手掌沿着膝盖边缘缓缓按了一圈。这里疼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
这里呢?
老妇人又点了点头。
这里呢?
老妇人的眉头松了一下:酸。按下去有点胀,但不疼。
刘采薇收回手,从布袋里取出一只扁圆的白瓷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浅绿色的药膏,气味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本薄荷混着某种花的香气。她先挖出一小块在掌心揉化了,温热了才按在老妇人膝盖外侧,沿着关节边缘缓缓推压。动作不重但极稳,她的手掌一直贴着皮肤没有离开,像在缓慢地开什么东西。
可能会有点发热,是药膏在渗进去。能忍吗?
老妇人点了一下头。刘采薇继续推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浅绿色的药膏在她的掌温下逐渐渗入皮面,老妇人膝盖表面的紧胀感肉眼可见地缓解了一些。刘采薇直起身来,又换了一只更深色的瓷盒,打开来是一种棕褐色的药膏,气味比先前浓烈很多,带着姜和艾草混合的辛辣。
这是第二次上药。可能会有点辣,但很快就过去了。
药膏贴上膝盖的瞬间,老妇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刘采薇用药膏在膝盖表面涂了薄薄一层,然后用纱布覆盖裹了一圈,扎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回去之后今晚先别拆,明天再拆。明天拆了之后每天晚上用热水敷一下膝盖,敷一盏茶,再涂这个浅色的药膏——我给你包了两盒,浅色那盒每天用,深色的每三天用一次。用完了再托人来拿。
多久能好?
你这条路走得太久了,至少要调理一个月才会有明显变化。但今天你回去之后可以试试,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老妇人扶着椅背缓缓站起,先试探着把重心慢慢移向右腿——那动作谨慎得像在试探一块薄冰——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了第二步,第三步。膝盖的弯曲幅度明显比来时大了一圈,虽然走路时还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但那种一瘸一拐的歪斜感正在慢慢变得平整。她走到廊柱边扶着柱子停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假的,然后转身走回诊桌前,步子比来时平稳了许多。
好多了……膝盖没那么紧了。走路的时候舒服了很多。她说这话时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欣喜,好像怕说得太大声会把这种好转惊醒一样。
旁边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站在门廊下看了全程,转头对他旁边的同伴低语了几句,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什么,像在描摹刘采薇推拿的手法。他旁边的人听完了之后也凑近了半步,伸着脖子往药膏盒子上看了一眼——那白瓷盒上贴着一张细长的纸条,写着几行字,他认不全,但还是认真地端详了片刻才退开。
老妇人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两盒药膏,攥得很紧,步子不再像来时那么摇摆。她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住,又转过身来朝刘采薇鞠了一躬,鞠得腰弯下去将近九十度,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三四息才直起来,然后才转身继续往院门口走去。
排在老妇人后面的一个中年汉子目睹了全程,一脸真诚地坐到刘采薇面前,卷起袖子露出胳膊肘上的一块老茧:大夫,我这个茧子走路磨的,能涂你那绿药膏吗?
刘采薇看了一眼那个茧子,又抬头看了看他:你这个是肘子上的茧,走路磨的?
对,我走路爱甩手,甩了二十年了,甩出茧来了。
你走路甩手,甩到胳膊肘上磨出茧子?你走的什么路,得扶着墙走?……
后院那间小屋临时改成的药房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拿着黄牌的人。钱多多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旧木桌,桌上排着铜秤、研钵、瓷碗、一摞桑皮纸和一卷细麻绳。他身后是那只三层大木药柜,柜门全部敞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抽屉外面都贴着白纸标签,上面用墨笔写着药材名字——当归、川芎、红花、白芍、白及、地榆、甘草、桔梗、桂枝、麻黄,字迹方方正正的。
第一批领到药方的病人陆续转到了后面,有人攥着方子,有人把方子卷成筒拿在手里,还有一个人边走边把方子举高了对光看,像是要透过纸背辨认什么。钱多多接过第一张方子,看了一眼——三娃的字,认得很清楚,上面写着藿香二钱、厚朴二钱、陈皮一钱半、半夏一钱、甘草半钱,他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药柜第二排的第三只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藿香放在铜秤上称量,动作熟练得像在菜市场抓了一把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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