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后,六界已经习惯了妖神的存在。
不是习惯了她的力量——那股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依然让所有心怀不轨之人胆寒。而是习惯了她的活法——不称王,不建宫,不收徒,不立派。只住在人间界一座叫青石城的小城里,守着一座爬满紫藤花的院子,和一群生死相随的人过着寻常日子。
妖神界依旧是自由的。百年来无数妖族慕名而来又满意而归。青木又守了一百年门,精神矍铄,逢人就说妖神陛下来过。茶馆里那只狐妖已经当了奶奶,她的小孙女最喜欢爬上她的膝头听她讲妖神陛下买煎饼讨价还价的故事——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谈资,说了一百年也不腻。
七杀殿成了六界最不好惹的势力。不是因为杀阡陌有多霸道,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动了七杀殿,妖神会不高兴。杀阡陌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的七杀圣君,每天早上花半个时辰对着镜子束发,每半个月去青石城住两天,每次都带一堆稀奇古怪的礼物,说是送给花千骨的,但每次都被糖宝抢了大半。他也不恼,只是下次会带双份。
异朽阁依旧是六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东方彧卿把一半的档案都搬到了青石城,在花千骨隔壁那间屋子里堆了满满三书架。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异朽阁的弟子快马加鞭送来新的卷宗,他看完之后分门别类整理好,再挑一些有趣的讲给花千骨听。杀阡陌说他这是把异朽阁开到了花千骨家里,东方彧卿摇着扇子说——这难道不是最优解吗。
蜀国换了一任皇帝。孟玄朗退位给了太子,自己搬到青石城常住。退位诏书上写的是“朕倦于政事,传位于太子”,但满朝文武都知道真相——宰相有一次喝多了说漏了嘴,说陛下每次去青石城回来都要发三天呆。太子登基那天孟玄朗站在青石城门口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进了花千骨的院子。从此再没离开过。
糖宝和落十一成亲了。婚礼在青石城办的,整座城的人都来了,王大婶哭得比新郎新娘还激动。花千骨送的贺礼是一对玉符,上面分别刻着“糖”和“十一”,两个玉符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妖神图腾。糖宝把它挂在脖子上,一百年了,从不曾摘下。落十一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但每天早晨会把糖宝的鞋摆正在床前,鞋尖朝外,鞋带松开,方便她伸脚就能穿上。这个习惯他从成亲第一天开始,做了一百年,从未间断。
竹染依然是那个竹染。每天早起练剑,然后去厨房做早饭,然后陪花千骨在廊下喝茶看书,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热闹,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弧度。他脸上的疤痕百年未消,花千骨问过他很多次要不要去掉,他每次都说留着挺好的。花千骨便不再问了,只是在某个午后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脸上最深的那道疤,说——我也觉得留着挺好的。竹染握住她的手,在指尖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淡,和他们之间所有的亲密一样,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知道,只需要存在。
而花千骨,百年如一日地坐在老槐树下。她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百年对她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依旧穿着浅紫色的衣裙,依旧长发披散,依旧在阳光好的午后沏一壶茶,看满院子的人来来去去。她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深邃的紫,但比百年前多了一层更温润的光泽。
那是幸福的光泽。
她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但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从内心深处散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外力支撑的圆满。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白子画了。
不是刻意遗忘,是真的淡忘了。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看云海,偶尔会想起多年前在半山腰摔的那一跤,但不会觉得痛,不会觉得遗憾,只是淡淡地想一下,然后继续看云。
有一天东方彧卿从异朽阁的情报中抽出一张纸条,看完之后顿了顿,然后递给花千骨。
“白子画在昆仑山脚下开了一间医馆。”
花千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原长留上仙白子画,于昆仑山脚悬壶济世,不问世事,不收弟子,每日坐诊两个时辰,余时闭门不出。有童子问其来历,答曰——一介散人。
花千骨把纸条放下,继续喝茶。
“挺好的。”她说。
这是她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唯一的评价。然后她转过头对竹染说晚上想吃清蒸鲈鱼,竹染说好,放下手里的竹简去厨房杀鱼了。
东方彧卿看着花千骨的侧脸,确认她是真的不在意了之后,将那张纸条收回档案夹里,翻到了下一页。
竹染很少回忆从前的事。
不是因为那些回忆太痛苦——虽然确实很痛苦。而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充实,充实到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忆。每天早起练剑做早饭陪花千骨喝茶看书去集市买菜回来做午饭陪花千骨下棋散步做晚饭洗碗擦剑。偶尔杀阡陌和东方彧卿拌嘴他去当裁判,偶尔糖宝惹祸他去收拾烂摊子,偶尔孟玄朗在朝政和院子之间左右为难他去给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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