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是我的小雪。
长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松松地挽着,穿着我们初遇时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似乎还在微微飘动。她的面容有些透明,边缘散发着细微的光粒,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但那双眼睛,清澈、温柔,盛满了我日夜思念的光,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诀别的哀伤。
“别怕。” 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心底,轻柔,却带着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镜中的恶鬼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白光激怒了,那片旋转的黑暗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更强大的吸力和恶意汹涌而来,整个店铺都在剧烈震颤,杂志哗啦啦从书架上雪崩般坠落。它那只可怖的“手”猛地伸出镜子,抓向我——或者说,抓向挡在我身前的小雪。
小雪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微微张开双臂,面对着那恐怖的、非人的存在。她身上柔和的白光骤然变得强烈,不再是温暖的鹅黄,而是炽烈的、纯白耀眼的光芒,仿佛她整个人正在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燃烧她存在的每一丝痕迹,每一缕执念。
“滚回去!” 我“听”见了小雪的厉喝,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小雪化作一道纯粹的光箭,不是冲向镜子,而是迎向那只伸出镜面的、扭曲的鬼手。光与黑暗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被剧烈挤压扭曲的“滋啦”声,以及刹那间爆发出的、超越人眼承受极限的强光!
“不......!!!” 我嘶吼出声,泪水奔涌而出,想要扑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强光吞噬了一切。恶鬼尖锐无形的咆哮,小雪光形消散时最后一丝温柔的波动,书架崩塌的闷响,玻璃镜子彻底碎裂迸射的清脆哗啦声……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在这湮灭一切的白炽中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强光褪去。
店铺里一片狼藉。书架东倒西歪,无数杂志散落一地,覆盖了每一寸地面。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彻底消失了,原来位置的墙壁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框痕,和满地闪烁的、灰尘扑扑的玻璃碎碴。阴冷彻骨的气息不见了,恶意的窥视感消失了,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吸力和绝望的悲鸣,都无影无踪。
雨声重新传入耳中,哗啦啦,带着人间特有的嘈杂。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在满室狼藉和飞舞的尘埃中,投下摇晃的光影。
一切都结束了。
除了我,和空中正在消散的最后一点光尘。
那光尘极其微弱,是小雪轮廓最后留下的痕迹,像夏日夜晚最后的萤火,温暖,却正在迅速冷却、暗淡、飘散。
“不……不……不要……” 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出颤抖的双手,徒劳地去捧,去抓,去拢那些光尘。
光尘穿过我的指缝,像握不住的流沙,像挽不回的时光,带着最后一点点微弱的暖意,迅速消散在冰冷沉寂的空气里。我拼命合拢手掌,却只握住一片虚无,和掌心被木刺扎破后,黏腻温热的血。
“小雪……小雪!回来!求你……回来啊......” 我跪倒在满地废纸和玻璃碴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冲垮了二十年来用回忆和纸张苦苦筑起的堤坝。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脏炸开,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再一次失去了她。就在我眼前,为了我,她燃烧了自己最后的存在,魂飞魄散,连一缕可供凭吊的轻烟都没有留下。我甚至没能碰到她一下,没能说一句话,只是握住了她消失后,那抹迅速冰冷、最终与店内尘埃毫无分别的空气。
我哭得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和无法承受的悲伤而痉挛。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隙,木刺折断在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失去,永恒的、冰冷的、彻底的失去,像这满地玻璃碎碴,扎满了五脏六腑。我的世界,随着最后一点光尘的湮灭,再次崩塌,这次,连废墟都被彻底夷平,寸草不生。
晨光,又一次漫过东面小窗,爬上满地的狼藉。它照亮了散落的《读者》封面上微笑的模特,照亮了《故事会》那惨白女人脸旁滑稽的标题,照亮了无数承载着过往欢笑与泪水的纸页,它们沉默地躺在污渍和碎玻璃中,再无意义。
晨光送我上路?不,它只是冷漠地照亮我一片死寂的残生。暮色会再次为我合棺?可我的棺木,从二十年前就已经钉死。而这一次,连棺木中那点自欺欺人的微光,也熄灭了。
我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我慢慢地,一点点地,撑起身体。关节僵硬,心如死灰。我低头,看着掌心干涸的血迹和木刺,看着一室废墟。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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