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异样感如潮湿的霉斑,在寂静中蔓延。我整理书架时,会突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粘在脊背上,转头却只有沉默的杂志。夜里清账,计算器的滴滴声格外刺耳,我总觉得在某个间隙,有另一种更轻、更滞涩的、像湿手指摩擦玻璃的声音,从店铺最深处的黑暗里渗出来。
有一次,我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幽默大师》,抬头时,似乎看见镜子里那个“我”,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绝不是我所能做出的、极其古怪僵硬的表情。我定睛再看,只有自己惊疑的脸。
恐惧像藤蔓,悄悄缠住了脚踝。我开始避免看那面镜子。但店里的“东西”似乎并不满足于暗示。
杂志的位置开始微妙地变动。明明按年份排好的《青年文摘》,第二天会发现中间几本顺序颠倒,或者插到了别的系列里。一本封面是惨白女人脸的旧版《故事会》,总是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即使用力把它塞到最底层,隔天它又诡异地回到那里,那女人黑洞洞的眼睛似乎总在看着我。
店里的温度莫名降低,尤其是镜子附近,冷得像冰窖,可老旧的空调明明没有开。那股寒意,带着陈腐的、像是地下道淤积物的气味。
我开始睡不好,梦里反复出现那面镜子,镜中的“我”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阴影。
惊醒时,冷汗涔涔,而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与我店内凝固的时光隔着两个世界。
它是在戏弄我,像猫玩耗子。而我,就是那只在故纸堆里打转、无处可逃的耗子。
我试过提早关店,试图在黄昏最后的天光里逃离这片寒意。但卷帘门锁有时会无故卡住,冰冷的铁皮触感直透指尖。
我甚至想,是不是该像那些匆匆路过的年轻人一样,扔掉这些“废纸”,让刺目的屏幕光填满这空间,或许就能驱散这不属于现代的影子?可这念头一起,心就像被狠狠攥了一下。扔掉它们,等于亲手抹去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据,等于承认我们的时光连同她一起,彻底成了无用的垃圾。
我做不到。我只能困守在这里,与日俱增的恐惧和蚀骨的怀念撕扯着我。
那一天,终于来了。
是个罕见的暴雨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玻璃门,街道成了浑黄的河。
不会有客人来了。我本该早早打烊,却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钉在原地。我坐在柜台后,就着台灯微弱的光,机械地翻着一本《读者》,手指划过那些曾让她流泪或微笑的段落,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雨声震耳欲聋,世界被隔绝在外。
“啪。”
一声轻响,来自镜子方向。不是雨声。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但此刻,镜面不再浑浊,反而清晰得诡异。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店铺,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蒙蒙的虚无。就在这片虚无中央,紧贴着“这一边”的镜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极高,店里天花板似乎都因此变矮了。它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似乎不断往下滴淌着什么粘稠液体的长袍,边缘没入镜中的灰雾。
我看不清它的脸,那里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更深邃的黑暗,隐约有无数痛苦挣扎的扭曲面孔在其中一闪而逝,又湮灭。
无法形容的绝望和冰冷,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镜子里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空气凝固了,灯光惨淡地闪烁着,像在挣扎。雨声、潮湿的土腥气,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那股冻彻骨髓的阴寒。
它缓缓地,抬起一只“手”。那不能称之为手,更像是一截融化又凝固的、布满瘢痕的枯枝,指尖尖锐乌黑,正对着我,勾了勾。
一股庞大的吸力骤然传来!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灵魂,我的意识!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躯壳里往外撕扯、拖拽!视线开始模糊,柜台、书架、灯光,一切都在旋转、拉长,向着那面镜子,向着镜中那片灰暗的虚无坍缩。
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凄厉到无法想象的悲鸣和哀求,仿佛来自地狱的最底层。我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手指徒劳地抓住柜台边缘,木头碎裂,木刺扎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灵魂即将被剥离的巨大恐怖。
我要被拖进去了……拖进那片永恒的、冰冷的虚无,成为那无数痛苦面孔中的一个,成为那东西的一部分,永远找不到我的小雪了,连思念她的资格都将失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脱离柜台,身体就要彻底投入镜中黑暗的刹那——
一团柔和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我与镜子之间亮起。
光不刺眼,甚至有些朦胧,带着暖意,像冬日呵出的气,瞬间驱散了那蚀骨的阴寒。白光迅速凝聚,勾勒出一个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继而疯狂擂鼓的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