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端公七十多了,干瘦得像根柴。他在李贵家转了一圈,又去猪圈看了看,最后盯着老林子的方向,久久不语。
“你们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老端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是猪神山的老祖宗,活了不知多少年了。寨子里的老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破。你们怎么招惹上它了?”
李贵腿一软,跪倒在地,把那天在林子里看见黑猪、想开枪打它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端公听罢,长叹一声:“造孽啊!猪神山的灵物,你也敢动歪心思?它没当场要你的命,已经是开恩了。现在它盯上你了,还带走了你家猪崽——那是它选中的崽子,要带回山里养着的。”
阿翠也跪下哭求:“端公爷爷,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老端公摇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进山,找到猪神老祖,诚心诚意道歉,奉上贡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进山?去找它?”李贵声音发颤,“那不是送死吗?”
“去,不一定死;不去,必死无疑。”老端公盯着他,“它已经在你家留下印记了。不化解这怨,你们家永无宁日,迟早要出人命。”
老端公走前,给了李贵一包香灰,让他洒在房子四周,说是能暂时抵挡邪气。又嘱咐他准备三样贡品:一坛五年以上的苞谷酒,一只纯黑羽毛的公鸡,还有他自己的一缕头发。
“头发要现割,带着血气的。”老端公说,“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子时进山。只能你一个人去,女人不能跟。找到猪神老祖的窝,摆上贡品,磕头认错,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端公走后,李贵瘫坐在地,久久不动。阿翠哭成了泪人,骂他贪心惹祸,又心疼他要去送死。两口子抱头痛哭,悔不当初。
三天时间转眼就到。月圆之夜,李贵准备好贡品,怀里揣着柴刀——不是想反抗,只是壮胆。阿翠送他到老林子边,哭得说不出话。李贵回头看看自家土房微弱的灯光,一咬牙,走进了黑黢黢的林子。
今夜月光很亮,但林子里依旧昏暗。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扭曲的鬼影。李贵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他想起那头黑猪冰冷的眼睛,想起猪崽诡异的眼神,想起夜里房顶的脚步声……冷汗湿透了衣裳。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那片林间空地。老松树还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树根盘结如龙。突然发现空地中央有贡品,不知谁早已备下的:一堆新鲜的野果,几块带着血丝的肉,还有……一个人形的草偶,草偶脖子上系着一缕花白的头发。
李贵头皮发麻。那头发他认得,是寨子里刘老太的,刘老太三个月前刚过世。
他颤抖着放下自己的贡品,跪倒在地,开始磕头,嘴里念叨着道歉的话,声音抖得不成调。
磕到第三个头时,他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他身后。
李贵僵住了,不敢回头。呼吸声越来越近,带着浓烈的腥臊味。他能感觉到,有个巨大的东西正站在他身后,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罩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李贵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终于,他听见了动静——不是冲他来的。身后那东西走向贡品,开始享用。他听见咀嚼声,喝酒的吞咽声,还有满足的哼唧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李贵还是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背。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碰,像是一种示意。
李贵慢慢抬起头,转过身。
月光下,那头巨大的黑猪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它黄色的竖瞳在月光中泛着冷光,静静地看着李贵。它的嘴边还沾着贡品的残渣,那坛苞谷酒已经空了。
最让李贵心惊的是,在黑猪的身旁,站着失踪的猪崽。猪崽长大了不少,眼神完全变了,冰冷而锐利,和黑猪如出一辙。它看着李贵,没有任何亲近,只有陌生的审视。
黑猪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那个刘老太头发的草偶,又抬头看李贵,眼神意味深长。
李贵突然明白了——这是在警告他。刘老太的儿子去年猎杀了老林子里的一群小野猪仔,没过多久刘老太就莫名其妙病死了。寨里人都说是年纪大了,但现在看来……
黑猪又低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密林。猪崽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李贵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冷漠,有嘲弄,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它们消失在黑暗中。
李贵瘫坐在地,久久不能动弹。直到东方发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林子,他才踉踉跄跄爬起来,发现贡品都不见了,只剩下空酒坛和几根黑亮的猪毛。
他回到家时,阿翠已经哭肿了眼。见他全须全尾回来,又惊又喜,抱着他大哭。李贵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婆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