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狂飙三日。
渤海湾的咸腥海风夹着细碎冰碴,如刮骨钢刀般扫过定海号的生铁甲板。
林昭负手立于艏楼,玄黑大氅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视线尽头,大沽口的轮廓逐渐拨开浓雾。
作为京畿咽喉,大沽口的防御设施极其森严。两侧炮台依山势而建,通体用糯米汁混着三合土层层夯筑,厚重坚实。水门紧闭,三道大腿粗细的拦江铁索横江绷紧。
炮台高处,三十门老旧的重型红衣大炮已尽数褪去防雨炮衣。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探出女墙,直指波涛起伏的海面,炮位两侧堆满了蒙尘的实心铁弹与木制火药桶。
天津卫总兵陈大用傲立于最高处的望台之上,身披厚重山文甲。
他双手高举一份明黄圣旨,身旁两名亲兵扛着硕大的铁皮聚音喇叭。
“大同县侯林昭听旨!”
陈大用的嗓音借着喇叭的扩音,在海面上远远荡开,透着居高临下的狂傲。
“无兵部勘合,无朝廷调令,擅自领兵船靠近京畿重地,形同谋逆!”
“皇上有旨!命大同逆党即刻抛锚受降!敢越过水栅半步,大沽口三十门红衣大炮,定叫尔等粉身碎骨!”
喊罢,陈大用满脸讥诮地看向远处那支造型怪异的黑色船队。
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时,他只当是新皇初登大宝,过于谨小慎微。区区几十艘船,就算全包了铁皮,又能翻出什么滔天巨浪?
大沽口这些红衣大炮,历经数十载风霜,曾把犯边的海寇轰得片甲不留。
只要林昭敢闯入射程,三十门重炮交叉齐射,就算是铁打的王八也得被砸出几个窟窿。
定海号甲板上。
秦铮“铮”地一声抽出腰间战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大沽口炮台。
“侯爷!这孙子拿块破黄布,就想空手套白狼吞了咱们三百万石救命粮!”秦铮浓眉倒竖,怒声喝道,“火枪营准备!许厂长,满舵撞碎他的水栅!属下这就上去劈了这老狗!”
神机营的老兵们面无表情地端起火铳,拉动推杆,金属咬合的脆响在甲板上连成一片杀机。
林昭连眼皮都未曾多抬半寸,漠然的目光穿透海雾,犹如在审视一堆即将被抹除的灰烬。
“停船。下锚。”林昭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秦铮动作一僵,怀疑自己被海风吹背了耳朵:“侯爷?咱们停船?”
林昭没有多作解释。
鉴微已然全开。
周遭的海风流速、气压数值、潮汐起伏的频率,尽数填满他的脑海。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大沽口炮台上的那些红衣大炮。
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林昭便得出了结论。
大沽口这三十门陈年破铜烂铁,撑死了能打出一里又八百步的距离。连两里地的门槛都摸不到。
而定海号底舱里,装配的是许之一亲手用车床铣出来的后膛线膛炮。
弹药是定装纸壳发射药配锥形开花弹。
有效射程,整整四里。
什么是降维打击,这就是。
“左满舵。”林昭侧过身,冷酷下达指令,“定海号横向机动。整个船队在距离炮台三里处,抛锚停驻。”
伴随着刺破云霄的高压汽笛声,定海号巨大的机械明轮开始反向制动。
庞大的钢铁战舰在海面上强行犁开一道宽阔白浪,稳稳当当地停靠在距离海岸三里的海面上。
沉重的百炼铁锚轰然砸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冲天水柱。
后方的十艘蜈蚣船与拖拽的运粮沙船,也依次抛锚落锁。
大沽口炮台上。
陈大用见定海号果真抛锚停滞,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什么狗屁活阎王!什么天下无双的大同铁军!”陈大用指着远处的海面,极尽嘲讽之能事。
“见了朝廷的红衣大炮,还不是成了缩头乌龟!连靠近一试的胆子都没有!”
他转过身,冲着严阵以待的炮手们大声呵斥:“都稳住!等海流把他们推近些,只要敢踏进两里地,给本镇往死里轰!”
定海号艏楼。
林昭听着海风送来的破锣嗓音,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距离三里。
大沽口的炮弹砸过来,连定海号的边角都擦不到,顶多给海里的鱼鳖听个响。
而定海号的炮弹砸过去,却能把整个大沽口防线犁成一片废墟。
绝对的射程,便是大同丈量天下的真理。
林昭偏过头,看向正蹲在甲板上调试火炮标尺的许之一。
“许厂长。”林昭嗓音冷硬,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给这位总兵大人开开眼,讲讲什么叫射程压制。”
大沽口炮台上,海风越发凄厉。
陈大用单脚踏在厚重的女墙上,举着铁皮喇叭,笑得前仰后合。
“本镇还当林昭长了三头六臂!”陈大用满脸张狂,“见了朝廷的重器,连个屁都不敢放!两里地都不敢进,纯粹的废物!”
炮台上的守军跟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在这些只经历过旧式海战的卫所兵眼中,火炮就是个壮声威的铁疙瘩,能打一里地便是极限。隔着三里远抛锚,除了认怂别无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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