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夹着冰碴子扫过大同城头。
知府刘弘靠在残破的青砖城垛上,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发黑的观音土干粮。
他的官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绯色,血污和硝烟糊满了全身。
城墙下方,漫山遍野的鞑靼营帐连绵不绝。六万铁骑将大同城围得水泄不通。
三台巨大的抛石机停在一百五十步外。大同南城墙已经被砸出四个巨大的豁口,全靠冻土和阵亡将士的尸体勉强堵住。
“府尊,没粮了。”一名千总走过来,声音干涩嘶哑,“城里的老鼠都吃光了。兄弟们现在熬煮皮甲和战马的缰绳。再饿两天,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刘弘咽下嘴里的观音土,剌得嗓子生疼。
城头的三千新兵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他们握着长矛,躲在墙后,冻得缩成一团。
神灰局的老兵和主力全被林昭带去了江南。现在的大同,就是个被掏空的核桃。
“侯爷的飞鸽传书怎么说?”刘弘问。
“七天前就断了。”千总眼底透着疲惫,“常家和侯家掐断了粮道,京城那边三大营封了关卡。大同现在是一座死城。”
刘弘抓起一把沾血的泥土,死死捏在手心。他看向南方的官道,入目皆是鞑靼游骑的巡逻马队,大同已经成了一座彻底与外界断绝的孤城。
城外三里,鞑靼中军大帐。
炭火盆烧得极旺,烤全羊的油脂滴在木炭上,滋滋作响。
侯家家主侯万财跪在厚重的地毯上,满脸堆笑地端起一碗马奶酒,高高举过头顶。
“大汗神威!”侯万财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大同城里已经断炊五天了。不出三日,这城必破!到时候,神灰局的五号矿坑和炼铁厂,全是大汗的囊中之物!”
鞑靼大汗拓跋烈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
“侯掌柜,你们晋商的手段,本汗是服气的。”拓跋烈扯下一条羊腿,大口咀嚼,“连林昭那种人的底牌,都能被你们挖出来。”
侯万财赶紧磕头:“都是大汗洪福!林昭自作聪明,把火器零件外包给周边作坊。我们两家花重金买通工匠,把四十七个零件的图纸拼凑完整。大同军的底细,早就被咱们看穿了!”
坐在大汗右侧的鞑靼国师站起身。他手里端着一把造型粗犷的火铳。
这把火铳通体用草原土法炼钢打造。枪管极厚,木制枪托上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机匣处的齿轮咬合透着丝缝隙,但整体外形与大同的连发火铳一般无二。
“大汗。”国师抚摸着粗糙的枪管,“这几天,我们召集了草原上所有的铁匠。砸了牧民的铁锅,日夜赶工。终于造出了三千把这样的兵器。”
拓跋烈擦了把嘴上的油,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大晋皇帝私印的密信,扔在案几上。
“南边那位新皇,暗中给本汗递了话。”拓跋烈放声大笑。
“只要把大同的粮车堵死,弄死林昭。大同以东的边贸,任凭本汗取求!”
侯万财看了一眼那封密信,心中暗喜。皇上、晋商、鞑靼,三家分晋,大同死局已定!
“传本汗军令!”拓跋烈猛地站起身,抽出弯刀指向大同城。
“三千火枪怯薛军出列!今天,本汗要在两军阵前,用他们引以为傲的火器,把大同守军的脑袋一个个轰碎!”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大同城外吹响。
城头上的刘弘猛地站起身。趴在墙后的三千新兵纷纷探出头,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城门正前方,鞑靼六万铁骑没有发起冲锋。他们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伴随着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三千名身材魁梧的鞑靼精锐步兵,缓缓列阵逼近。
他们没有携带传统的弯刀和骑枪。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闪烁着生铁冷光的火铳。
刘弘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连发火铳……”千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怎么可能……鞑靼人怎么会有咱们的火铳!”
城头上的新兵们发出一阵骚动。他们都是本地军户子弟,太清楚那铁管子喷火时的威力了。大同军正是靠着这东西,把草原骑兵打得抬不起头。现在,敌人竟然掌握了同样的武器。
“府尊,城守不住了。”千总惨然一笑,拔出腰间的腰刀横在脖子上,“图纸泄露,大同的底牌没了。属下先走一步,绝不当俘虏。”
“把刀放下!”刘弘一把拍掉千总的刀,反手抽出长剑,“侯爷临走前说过,死守!大同的爷们,就算用牙咬,也得崩掉鞑靼人一块肉!”
城外一百步。
三千名火枪怯薛军停下脚步。排成密集的线列阵型。
鞑靼将领骑在战马上,单手高举马鞭。
这群草原精锐脸上满是狂热。他们习惯了弯刀劈砍,今天是第一次使用这种传说中的火器。
“装填!”将领大喝。
三千名士兵笨拙地拉开粗糙的机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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