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冯照洋,是在哈尔滨一中的秋季运动会上。九月的风卷着松花江的潮气,吹得塑胶跑道旁的红旗猎猎作响,而他就那样斜倚在跳高垫旁的栏杆上,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懒怠地扫过喧闹的人群。彼时他已经是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不是因为成绩,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野——敢和教导主任拍桌子叫板,敢带着兄弟翻墙去看夜场球赛,敢在升旗仪式后的广播里,用带着东北腔的清亮嗓音,唱一首写给女朋友的烂俗情歌。
那个女朋友叫许夏,是隔壁文科班的文艺委员,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和冯照洋的桀骜张扬截然相反。他们是校园里最惹眼的一对,他会在她晚自习结束后,骑着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等在巷口,车灯刺破夜色,他歪头笑的时候,虎牙尖上都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她会在他相声演出结束后(那时他已经跟着本地师傅学相声,常在学校艺术节登台),递上温好的牛奶,替他擦掉额角的汗,而他会收敛所有锋芒,任由她摆弄。我那时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着聚光灯下眉眼舒展的冯照洋,看着他看向许夏时眼底藏不住的炽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和冯照洋不算熟,顶多算是点头之交。他是天之骄子,身边围着一群兄弟,而我是江家的小女儿,规矩本分地按着父母铺好的路走。可我总忍不住关注他,关注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模样,关注他在相声舞台上妙语连珠的从容,关注他和许夏并肩走过校园小径时的亲密。后来听班里同学议论,说许夏家境普通,冯照洋的父母早就不满意,逼着他和许夏分手,可冯照洋偏不,当着父母的面把碗筷摔了,放话说非许夏不娶。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反骨,像一把火,烧得我心里也滚烫。
变故发生在高三下学期。那天我刚走进教学楼,就看见冯照洋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背影落寞得不像他。他的连帽衫没拉好,头发凌乱,指尖的烟燃了一半,灰烬落在地上,被他无意识地碾灭。后来才知道,许夏被父母送出国了,说是去留学,实则是被冯照洋的父母施压,用许夏家的生意做要挟,逼着她离开了哈尔滨。有人说,冯照洋去机场追了,却只看到飞机起飞的尾迹;有人说,他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蹲了一夜,把嗓子都哭哑了。再后来,冯照洋变了,不再逃课,不再张扬,每天埋在书本里,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冷。
高考结束后,冯照洋没留在哈尔滨,听说去了北京,拜了于谦先生为师,进了德云社学相声。而我,按着父母的安排,留在本地读了大学,毕业后进入家族企业帮忙。我们就这样断了联系,像两条交叉过的线,各自走向了不同的轨迹。我偶尔会在网上搜他的名字,看他在德云社的演出视频,镜头里的他穿着藏青色大褂,站姿挺拔,捧哏时沉稳得体,逗哏时风趣幽默,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狂傲,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只是偶尔在他眼神放空的瞬间,我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在走廊里落寞的少年影子。
再次见到冯照洋,是在两家的联姻宴上。江家和冯家虽不同城,但在生意上多有往来,为了巩固合作关系,父辈们一拍即合,定下了我和他的婚事。当冯照洋走进宴会厅时,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穿大褂时的曲艺气息,多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沉稳。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我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宴席间,他主动过来和我碰杯,声音温和却疏离:“江小姐,以后请多关照。”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少年时的炽热,也没有半分亲昵。“冯先生,彼此彼此。”我强压下心底的酸涩,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天晚上,我看着他和父辈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稳重的模样,才真正意识到,那个一身反骨的少年,真的不见了。
我们的婚礼办得低调而奢华,邀请的都是双方的亲友和生意伙伴。德云社的师兄弟们也来了,郭德纲先生和于谦先生端坐主位,看着冯照洋牵着我的手拜堂,眼神里满是期许。敬酒时,于谦先生拍了拍冯照洋的肩膀:“照洋,以后就是成家的人了,要好好待书言,扛起责任。”冯照洋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师父放心,我知道。”他的手轻轻揽着我的腰,动作礼貌而克制,没有半分温情。
婚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冯照洋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德云社的演出和排练上,常常早出晚归。他待我极好,物质上从未亏待过我——给我买最名贵的珠宝首饰,给我办了无限额的黑卡,把市中心最豪华的公寓转到我名下,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由我打理,对我的家人也十分尊重。可这份好,太过于客气,太过于疏离,像对待一位尊贵的客人,而非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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