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曾侍郎要办团练?”左宗棠开口就问。
“是。”
“湖南兵痞多,侍郎书生,能治否?”
“不能治也要治。”
左宗棠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大笑:“好!我帮你!”
这一帮,就是二十年。虽然吵,虽然争,虽然几次闹到要绝交,但关键时刻,总是这个人站出来。咸丰十年,他被困祁门,朝中弹劾如雨,是左宗棠在长沙为他奔走呼号。同治三年,天京破城,传言他要造反,是左宗棠第一个上疏力保。
如今,又是他。
曾国藩睁开眼,唤周升:“研墨。”
他要回信。
可提起笔,却不知写什么。写感谢?太浅。写愧疚?太假。写这些年的是非恩怨?又太多了,一封信装不下。
墨滴在纸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同治五年,左宗棠奉旨西征,来江宁辞行。两人在书房里喝茶,左宗棠说:“涤生兄,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他说:“别说丧气话。”
“不是丧气,”左宗棠摇头,“西北苦寒,戎马倥偬,我今年五十四了,还能活几年?万一死在任上,你……替我写个墓志铭吧。”
他当时笑了:“你左季高还缺写墓志铭的人?”
“缺。”左宗棠认真地看着他,“缺一个懂我的人。”
他答应了。
现在想来,左宗棠要的不是墓志铭,是一个和解——两个倔强了一辈子的人,在生死面前的和解。
曾国藩终于落笔。
季高弟如晤:
信至,雪满江宁。展读再三,涕下沾襟。
津门之事,吾之罪也,非人之谤也。然弟千里驰书,朝中力保,此情此义,曾国藩没齿难忘。
忆昔长沙初识,弟豪气干云,吾窃疑之。后共事危难,方知弟外刚内热,国士无双。三十年风雨,争过,吵过,怒过,然始终相扶于将倾之际,相助于危难之时。此非天意乎?
弟要墓志铭,吾今可答矣: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少负奇才,中年立功,晚岁定边。性刚直,能任事,不苟合。与曾国藩异见半生,而终成知己。盖因君子之争,争于理;小人之争,争于利。弟真君子也。
黄芪、当归已收,药香犹带陇上风霜。弟在西北,苦寒之地,更宜珍摄。闻新疆有变,阿古柏猖獗,此弟建功之时。然用兵之道,勿过于急。昔岳武穆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弟二者兼备,唯欠一“缓”字。
吾老矣,病骨支离,去日无多。唯愿弟珍重万千,早定西域,为我中华开万里疆土。届时吾若尚在,当置酒金陵,为弟庆功。若已作古,亦当含笑九泉。
兄 国藩 顿首
腊月二十三 于江宁
写罢,他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封口时,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印——是他常用的私章:涤生。
盖在封口处。
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锦囊。打开,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松鹤延年。这是当年咸丰皇帝赏的,他一直舍不得戴。
把玉佩和信一起放进匣里,锁好。
“周升。”
“在。”
“把这匣子,连同里面那支老山参,一并寄去兰州。走驿路加急,务必送到左大人手上。”
“是。”周升接过匣子,犹豫了一下,“大人,那支山参是郭大人从关外寻来,给您补身子的……”
“送去吧。”曾国藩摆手,“他在西北,比我更需要。”
周升退下了。
曾国藩重新走到窗前。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突然想起左宗棠信里那句话:“天下无知,宗棠知。”
是啊,这世上懂他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胡林翼走了,罗泽南走了,刘蓉走了,彭玉麟归隐了。如今还在朝中,还敢为他说话的,竟只剩下这个吵了半辈子的左宗棠。
真是讽刺。
也真是……温暖。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回荡,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
所有的政见分歧,所有的是非恩怨,在人格的底色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像这场大雪,盖住了一切沟壑、一切污秽,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
而他和左宗棠,就像雪地里的两棵树。
枝桠也许伸向不同的方向,也许在风中互相碰撞,但根,却深深扎在同一片土地里。
这就够了。
“季高,”他对着西北方向,轻声说,“你才是真君子。”
窗外,雪落无声。
一只寒鸦飞过总督衙门的檐角,留下一串哑哑的啼叫,很快也被雪埋没了。
而那只装着信和玉佩的木匣,正在驿马上,向着西北,向着兰州,向着那个矮个子、大脑袋、眼睛像铜铃的人,疾驰而去。
像一道穿过风雪的光。
虽然微弱。
但足够照亮两个老人,余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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