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父子两人的呼吸声。
曾纪泽看着父亲,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起来——不是那个威严的总督,不是那个刻板的儒臣,而是一个被命运摔打过无数次、终于认输的老人。
“父亲,”他声音发颤,“那……那您这一生的功业呢?平定长毛,中兴大清,这些……也是运气吗?”
曾国藩笑了。
这次笑得有些惨然。
“功业?”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苦果,“咸丰二年,我奉旨办团练,是想救天下吗?不是。是想保住湖南,保住家乡,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后来打武昌,打九江,打安庆,打南京,真是为了朝廷吗?也不是。是为了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不能白死。是为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回头。是为了……骑虎难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挖出来的:
“你说这是功业?是,史书上会这么写。但在我这儿,这就是……一连串不得不做的选择。而每次选择,能选对,不是因为我多高明,是因为运气好。”
“那……那天津教案呢?”曾纪泽想起半年前那场风波,声音更低了,“那也是运气吗?”
曾国藩闭上眼睛。
良久,才睁开。
“那是运气用完了。”他说得很平静,“我这一生,运气一直不错。打仗,总能在绝境时等到援兵;为官,总能在被参时遇到转机;连体内那条东西,都在关键时刻没完全吞掉我。”
“但运气是会用完的。天津就是我的尽头——往前是洋人的枪炮,往后是百姓的怒火,朝廷在推,同僚在踩,清流在骂。我选哪条路都是错,因为……运气不站在我这边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我选了那条最难看的路:杀国人,赔洋人,自己背骂名。为什么?因为这样,至少仗打不起来,至少……少死点人。”
曾纪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可他们骂您……”
“让他们骂。”曾国藩反而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骂名也是名。总比那些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强。”
他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擦去儿子的眼泪:
“纪泽,你记住——人这一生,能控制的太少。你读再多书,懂再多道理,算计得再周全,也抵不过时势的一个浪头。就像江里的船,你以为自己在掌舵,其实真正决定方向的,是水流,是风向,是……运气。”
“那……那读书还有什么用?”曾纪泽茫然地问。
“有用。”曾国藩握紧儿子的手,“读书不是为了控制命运,是为了……当运气来的时候,你能接住。当运气走的时候,你能挺住——虽然挺不住,但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
“我这一生,接住过运气,也终于没挺住。但我不怨。因为说到底,我能有今天——能活到六十一岁,能有你们这些儿女,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曾国藩松开手,重新靠回枕上,显得很疲惫。他看了一眼那个紫檀匣子,对儿子说:
“这匣子,你收着。将来……告诉你儿子,他祖父这一生,不信书,信运气。但运气不是坐着等来的,是你在该拼命的时候拼过命,该低头的时候低过头,该杀人……的时候也杀过人,然后,老天爷给你的一点……补偿。”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补偿多少,看天。要不要,看你。至于值不值……”
话没说完。
呼吸变得绵长。
曾纪泽以为父亲睡着了,正要起身,却听见父亲又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值。”
就一个字。
然后,真的睡着了。
曾纪泽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安睡的侧脸,看着那个紫檀匣子,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那时他觉得,父亲就是那个“斯人”。
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
父亲只是一个被时代选中的人,一个在苦其心志的过程中,终于明白“大任”不过是幻象的人。一个用一生验证了“人算不如天算”,最后坦然说出“信运气”的人。
这比任何圣贤书上的道理,都更真实。
也更残酷。
曾纪泽轻轻盖上匣子,抱在怀里。
匣子很轻,也很重。
轻的是木头,重的是里面装着的——一个老人用一生换来的,最诚恳的领悟。
窗外的霜,开始化了。
一滴一滴,顺着窗棂往下淌,像泪。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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