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东京方面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么无论是小泉一次郎作为直接联络人，
还是原田熊吉作为上级机关长，所需承担的个人压力和政治风险，都会小得多。
没人愿意主动扛下这种足以断送整个政治生涯的过失。
即便不至于被送上军事法庭，但被调回国内、转入预备役，也意味着在军界的终结。
原田熊吉少将的目光迅速投向三浦三郎大佐。
后者沉默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原田熊吉又看向小泉一次郎，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小泉一次郎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一场基于共同利益和生存本能的无声交易，就此在沉默中达成。
当然，特务机关要想让宪兵司令部帮忙在向东京的报告中进行“合理”的修饰和遮掩，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过，那已是原田熊吉与三浦三郎私下协商的范畴，陈沐风无从得知，也不便多问。
对他而言，这次能意外获知日军月底对山城实施大规模轰炸的绝密计划，以及地面有日谍配合定位的关键信息，已是不虚此行。
虽然具体的轰炸日期和目标清单尚不明确，但眼下山城驻有美国飞虎队与中国航空兵，防空力量已非昔日可比，制空权并非完全落在日军手中。
只要提前做好防备，重创来袭的轰炸机编队并非没有可能。
这多少也能为几年来饱受无差别轰炸之苦的中国军民，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
......
离开宪兵司令部后，陈沐风并没有多作停留，驱车径直前往德盛贸易公司。
经理办公室内，苏婉秋正伏案审阅着几份文件。
听到敲门声，她抬头望去。
当看到推门而入的是陈沐风时，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
“今天怎么想到来这儿了？”她自然地接过他的外套，仔细地挂在衣架上，语气温和中带着疑惑。
平时陈沐风来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年也未必露面两次，除非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商议。
“婉秋，”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你尽快向你们山城局本部发报。”
“日军计划于本月底对山城实施一次大规模战略轰炸。”
“代号‘101号作战’。”
“此次轰炸属重点打击，目标明确，地面有潜伏日谍配合定位目标。”
“建议他们立即对重要设施进行排查，加强防空部署。”
“并借此机会，清查潜伏在山城的间谍网络，尤其是负责目标定位的潜伏小组。”
“轰炸……不是停了一段时间吗？怎么又开始了？”苏婉秋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中浮起深深的忧色。
她太了解山城遭受轰炸的惨状了。
自日军展开对山城的战略轰炸以来，据不完全统计，已有上万人罹难，伤者更众，近两万栋房屋被毁，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每一次凄厉的防空警报响起，都意味着又有鲜活的生命与家园面临毁灭的威胁。
“放心吧，”陈沐风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了轰炸了。”
“这批飞机，执行完这次任务后，将全部调往太平洋战场。”
“况且，如今山城的空中防御力量已非昔日可比，不仅有飞虎队，还有我们自己培养的航空兵。”
“日军飞机想突破层层防线，没那么容易。”
“但愿如此……”苏婉秋低叹一声，将额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声音带着疲惫，
“真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
“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熬多久。”
“快了。”陈沐风揽着她柔软的身体，走到一旁的沙发旁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日本的战争潜力，已经近枯竭的边缘了。”
“从他们不得不从国内抽调大批飞机支援太平洋战场就能看出，其国内的生产能力根本跟不上巨大的消耗。”
“再说，你难道没发现吗？”
“经过这些年残酷的消耗，日军的攻势锐气也大不如前了。”
“这次的鄂西会战，我们不就把他们顶住了吗？”
“真想那一天快点到来！”苏婉秋期盼地说道。
“嗯……”苏婉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
“不会太远了，我估计最多一两年。”陈沐风顿了顿，语气转而认真，“婉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苏婉秋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沉重和不同寻常。
“战争结束后，我不打算留在国内了。”陈沐风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的身份太特殊了。”
“即便届时真相大白，在许多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摧毁军统沪市区、金陵站的‘大汉奸’。”
“底下的人不会理解，民众更不会知道内情。”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到了那时，为了平息舆论，上面很可能不得不牺牲我。”
“可那些事情不是你亲手做的！是76号那些人……你也是被迫自保、为了取得日本人信任啊！”苏婉秋急道，
“戴老板他们清楚你的贡献，一定会力保你的！”
“但我是76号的主任。所有的账，最终都会算在我头上。”陈沐风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种事，历史上见得还少吗？”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我必须为自己，也为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了，先不说这个。”
“时间还早，你可以慢慢考虑，想清楚。”
“不用考虑。”苏婉秋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无比坚定地望定陈沐风的眼睛，声音斩钉截铁，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别想丢下我。”
“我们是一体的，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我的命运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生死荣辱，共同承担。”
陈沐风凝视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消散。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她重新紧紧搂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那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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