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带来的信息碎片,像一块块沉重的、边缘锋利的铸铁,狠狠砸进陈默脑海翻腾的泥沼里。胡副县长——胡卫东。
这个名字立刻与记忆中那份张守田生前最后一次提交、旋即如石沉大海般的防汛工程专项审计报告草稿摘要联系在了一起。
那份摘要里,几个被红笔反复圈出的、指向不明但数额触目惊心的工程款项异常流向,此刻在陈默眼前异常清晰地晃动起来,与赵刚口中那场激烈争吵的回响产生了尖锐的共鸣。
胡卫东,这位以“稳健务实”着称、在县里深耕多年的实权人物,他亲笔签批的采购申请,为那台在关键时刻粉墨登场的碎纸机打开了绿灯。而党政办刘主任那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公事公办”说辞,更是筑起了一道光滑而坚固的官僚主义高墙,将“谁使用了机器”这个核心问题巧妙地消解于无形。
保密室的门禁卡像一把把无形的钥匙,掌握在多个关键人物手中,每一个持有者都拥有“合理”的销毁权限。这种看似规范、实则留下巨大操作模糊空间的制度设计,本身就是一种绝佳的掩护。
陈默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副场景:某个神情自若的人,在某个无人注意的间隙,刷开门禁,走向那台安静的钢铁怪兽,将一叠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纸张,平稳地送入进纸口。
机器启动,低沉的嗡鸣瞬间转为刺耳的切割尖啸,仅仅几秒钟,一切化为细密的、无法拼合的雪片。完成,离开,门锁在身后轻轻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剩下机器散热孔里散逸出的、微不可察的焦糊味,最终也会被这座庞大建筑里日常的尘埃和消毒水气息彻底覆盖。
“动机,时机,工具……链条有了,但最要命的环节断了。”陈默的声音异常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给赵刚听,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因高度紧张和睡眠不足带来的尖锐刺痛,目光却死死锁在报告上碎纸机声纹图谱那尖锐陡峭的波形峰上,那图形仿佛一张无声狞笑的嘴。
“碎纸机在党政办保密室,录音却在抗洪指挥部!两者隔着一整条走廊,直线距离超过二十米,中间还有两道防火门!正常情况下,那台机器的噪音绝对不可能穿透过去,还这么清晰地被指挥部那支会议录音笔捕捉到!”
这个巨大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物理空间矛盾,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看似清晰的逻辑链条中央,让一切推断瞬间变得摇摇欲坠。难道声纹比对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省厅技术处的那套声纹识别系统是经过公安部认证的,算法经过了海量样本训练,对特定型号设备的识别精度极高,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背景噪音里剥离出的那个特征声纹,其频率特征和能量分布,与普通空调、电脑风扇、打印机运转声有着本质区别,指向性非常明确。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是录音设备本身出了问题,产生了诡异的拾音效果?还是……那台碎纸机,在某个特定时间点,根本就不在它该在的保密室里?
这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擦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刺破了陈默眼前的混沌。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直刺向赵刚:“老赵!我们可能……方向错了!被惯性思维锁死了!谁规定新买的碎纸机,就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它入库登记的那个房间里?采购单上写的接收地点是党政办保密室,没错!但签收之后呢?它有没有可能被‘临时借用’?被‘应急调配’?尤其是在那种时候!”
赵刚被陈默突如其来的激动和这个完全颠覆性的想法震了一下,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瞪圆,刀疤在脸颊上微微抽动,显然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
几秒钟的凝滞后,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噗”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娘的!有门儿!指挥部!对!洪水!
那几天抗洪指挥部是全县最核心、最忙碌的地方,各个部门都抽调了精干力量集中办公,昼夜不停!文件资料像雪片一样堆!指挥部原来那台老掉牙的碎纸机,就在张守田失踪前三天,设备科报修单上写着——卡纸严重,齿轮组损坏,彻底趴窝了!
当时后勤焦头烂额,到处找备用机器!” 赵刚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迸射出来,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亢奋和寒意,“如果……如果就在指挥部旧机器坏掉、急需替代品而新机器恰好到货入库的当口,有人‘急公好义’,或者利用分管后勤的便利,一句话的事儿,把党政办那台崭新的‘宏图HT-3800S’临时调拨给抗洪指挥部‘应急使用’几天……这他妈完全说得通!合情合理!甚至还能落个‘保障前方、服务大局’的好名声!而指挥部那地方,文件来往密集,销毁量巨大,机器日夜不停地响,谁会在意?谁能记得清哪天几点碎过什么特定的东西?录音笔就在那里录着,录到它的声音,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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