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喊，而是几个人在争执。
赵建国皱了皱眉，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小许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虽然那东西早就没电了。
大门是被加固过的，发生内乱后，他们项目部第一时间用厚钢板加焊的，在大门外面和大门里面还各自堆了两层沙袋，只留了一个人能侧身通过的小口子。
赵建国从沙袋缝隙往外看，看见三个人正在推搡，其中两人是他们项目部的保卫室人员，穿着深蓝色的类警服装，背后印着“东建铁工”四个字，左臂上戴着红色的袖标，上面写着“安保执勤”。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脸圆，下巴上有一颗痣，手里握着橡胶警棍，另一个年轻，二十七八岁，身板结实，手里端着塑料圆盾，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来人挡在门外。
警棍是黑色的橡胶棍，盾牌是透明的塑料圆盾，上面已经划了好几道白印子。
被他们拦住的是个黄皮肤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不粗，但很亮。
他的裤子是深色的，皮鞋上全是灰，鞋带松了一只，也没顾上系。
这人只看穿着打扮的话不是个差钱的主，但此刻他的样子跟“体面”二字沾不上边。
外套左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衬衫的袖口，袖口上有血迹，不多，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更显眼的是他的头发，不知道经历了何种摧残，乱糟糟的不成样子，像是好几天没洗，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蹭的还是被打的。
他正用的普通话跟那两个保安争吵，声音又急又尖，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让我进去！我也是东大人！你们凭什么拦我！”
圆脸保安没说话，只是把警棍横在身前，挡住去路，年轻保安皱着眉头，手里的盾牌往前顶了顶，把那人逼退了两步。
那人又往前冲，年轻保安推了他一下，他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说你是东大人，但你连个像样的你的身份证明都没有，现在外面情况这么特殊我们不可能放你进来。”中年安保拒绝的非常果断，有理有据。
“我说着东大话！我说的是普通话吧！这还不能证明吗！你们这样把我拒之门外，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出门在外老乡不帮老乡，你们还算东大人吗？”
那个稍年轻的安保听闻这话，忍不住高声打断道：“不要在这里道德绑架！你非我公司员工，又没有有效身份证明，谁知道你是不是别国华人学过中文来捣乱的。”
“如果你真有紧急情况，那你就去东大驻亚维利大使馆求助，哪怕你的有效身份证件丢失，他们也会帮你核查身份的，再不济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东大的大使馆也会给你口热饭吃。”
“但这里不是东大驻亚维利大使馆，这里是我们东建铁工集团的援建项目部，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已经接到集团上级和大使馆的两方通知，要求我们项目部做好防范，等待救援。”
年轻保安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郑明远脸上，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有没有身份证明？
有！
而此时此刻那些能证明他身份的护照及各种证件就在他的衣兜中，只要他伸伸手就能掏出来。
但他不能拿，甚至真要说需要去大使馆寻求庇护的情况下，他也不能掏出来。
原因无他，年前他刚花费250元放弃了东大国籍，随后他又加入了带法，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带法人。
他掏出来那代表作注销国籍的250块，他当时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拥抱外国自由的风...
就在刚刚，他去带法驻亚维利大使馆寻求庇护的时候，被赶了出来，哪怕他高举带法护照也没用，大使馆的安保根本不鸟他。
带法、白头鹰等几个国家的公民和绿卡持有者都想去他们的驻外机构寻求庇护，不管是驻外的大使馆，还是驻外的一个小办公点，都乌泱泱围满了人。
他当时好不容易从万千人群中人挤人走到前面，哪怕掏出了护照和其他身份证明但带法的大使馆依旧没有庇护他。
别说他这个半路出家的人了，就是有着外国人标准长相的尼格们，还有白种人长相高举带法护照的人也一样。
甚至可以说，带法的大使馆现在就没有接收当地本国籍或绿卡持有者的意思，不管你什么身份，谁都不让进，要是意图强闯的话，安保就会朝天开枪示警，再有硬闯的就不是枪口多天的事了。
没办法寻求庇护的人只能在带法大使馆门口抱团待着，哪怕进不去，但离大使馆门口近点心里也会安全些。
而这个想要进入东建铁工援建项目部的男人在不久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考虑到自己的尴尬身份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东大驻亚维利大使馆寻求帮助，而是抱着侥幸心理想要来东建铁工援建项目部这边碰碰运气。
东大驻亚维利大使馆可能会查他的身份信息，但项目部肯定不会，他想着都是东大人，出门在外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他完全忘记了他从国籍身份定义上已经跟东大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
在后面看着这一切事情始末的赵建国走了出来，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人心里有鬼，他蹲下来，和眼前的男人平视。
他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那人的眼睛不敢跟他对视，飘忽着，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墙，一会儿看远处的人群，就是不看他。
赵建国心里有数了。
“你证件带在身上呢吧。”不是疑问，是陈述，是肯定。
郑明远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动作很快，但赵建国看见了，小许也看见了，门口的老周和年轻保安也看见了，院子里离得近的几个人都看见了。
“拿出来。”赵建国说，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郑明远低着头，不动，他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要想进我们项目部等待救援，就拿出来。”赵建国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人耳朵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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