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黑雪都带着魔神的气息,带着归墟的重量,带着陈峰从踏进天墟以来所有的愤怒、不甘、疼痛和疯劲。黑雪从空中飘落,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地上就多一个拳头大的坑;落在碎石上,碎石就被打个窟窿;落在那些仙盟暗桩身上,衣袍就被割出一道道细密的口子。
使双锤的壮汉头一个中招。他块头最大,目标最大,落在身上的黑雪最多。衣袍被割成了筛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细细的血痕,不深,可每一条都在往外渗血。他挥锤想赶走黑雪,可黑雪不是实心的,是碎片,是弑月的碎片,打不散,赶不走,像一群认准了目标的马蜂。使软剑的瘦高个的黑雪缠上了他的软剑。那些黑雪落在剑身上,剑身上的光泽一下子就暗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气。他甩了几下没甩掉,软剑从剑尖开始断,一截一截的,像一根被虫子蛀空了的树枝。使毒的老妪最惨。她的毒雾被黑雪裹住了——不是赶散,是裹住。那些黑雪像一层黑纱,把毒雾包在里面,毒雾在里面翻腾、冲撞,可冲不出来。老妪的脸色从灰白变成惨白,她的毒雾跟她神魂连着,黑雪裹住毒雾的同时,也在割她的神魂。
陈峰站在黑雪中央,魔神面具上的暗金色纹路疯了一样地闪。他的双手在结印,不是攻的印,不是守的印,是领域的印。魔神领域。
黑雪的范围在扩大。从方圆几丈到十几丈,从十几丈到二十丈,从二十丈到三十丈。每一片黑雪落下的地方,就有一小块区域被魔神的法则占住。那些区域连在一起,成了一片黑色的、死寂的、不属于天墟也不属于九天的地盘。领域之内,天墟的法则往后退,仙盟的暗桩们觉着自己的力量在被压——不是削弱,是隔绝。
尺老在黑雪里行动自如。苍崖也是。碧裙女子的白光和黑雪不冲突,两种力量在他身边搅在一起,像黑白两色的丝线缠着。玄君的毁灭法则在黑雪里反而更强了,那些黑雪像浇上去的油,让他的毁灭法则烧得更旺。赤玄的冰火瞳被黑雪激了一下,暗下去的冰蓝和赤红又重新亮起来,像快灭的灯被人添了一勺油。陈峰的黑雪认人。不认气息,不认法则,认的是苍梧渊那些习惯——磨刀石的稳,镰刀的韧,缰绳的牵挂,种子的闷。那些习惯在每个人身上扎了根,黑雪认出了那些根,绕开了它们。
应无咎站在废墟外头,看着那片正在往外铺的黑雪,看着黑雪中央那个戴着面具、浑身散发着疯劲的人。他的右臂在发光,那些符号在手臂上游,像一群被惊动的蛇。他的表情还是没变,可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袖子里,那颗封着陈峰法相的光球在剧烈地跳,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
宿狂退了一步。不是怕,是被那些骸骨逼的。那些纯白的骸骨越来越密,越来越疯。它们不再一窝蜂往上冲,而是排成了某种阵——前排的蹲下,中排的弯腰,后排的站着。三排骸骨同时张开嘴,没有声音,可有一种说不清的波动从它们嘴里涌出来,像超声波,像次声波,像某种人听不见但神魂听得见的东西。
郦筠的耳朵先出了血。那波动不伤耳朵,伤神魂。她的神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了一下。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短刀差点脱手。骨厉的鼻子在淌血,暗金色的,顺着人中往下流。昙幽冥七窍都在渗血,他的石珠碎了最后一颗,碎片从指缝间滑落,像一捧白沙子。殷九幽的鞭子抽不下去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那种从神魂深处来的、天生的、压不住的怕。
童心站起来。她的双手从沙砾里抽出来,十根指头上沾满了碎骨和白光。她看着面前这五个人,看着他们被骸骨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看着他们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怕。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淡淡的、倦倦的、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我在天墟的时候,仙盟问我想不想活。”
“我说想。”
“他们笑了。”
“他们说,在天墟里想活,就得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我变了。”
“变成天墟养出来的东西。”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那些纯白的骸骨同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她。上千具骸骨,上千双空洞的眼眶,全部对着她。她看着它们,像看着一群等了很久的老朋友。
“现在,你们也将成为他们。”
五指合拢。
那些骸骨动了。不是扑上去,是炸开。上千具骸骨同时炸开,骨头碎片像暴雨一样朝那五个人射过去。每一片碎骨都带着白光,每一片都像一柄飞刀,每一片都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宿狂的黑雾刀挡不住——碎片太多了,太密了,像暴雨,像蝗虫,像一面由骨头碎片砌成的墙,朝他压过来。他的黑雾刀斩碎了前头几波,可后面的碎片从被他斩碎的缝里钻进来,扎进他的肩膀、手臂、大腿、肚子。不是要命的伤,可每一片碎骨扎进去的时候,都会留下一点白光。那些白光在他体内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下子就铺开了。他的蚀空法则在白光的侵蚀下迅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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