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墟深处,传来一声怒吼。那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像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可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在耳边炸开。
“陈峰小儿——”
是应无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沙沙的、平平的、像念旧文书的声音,而是哑的、疯的、像一个人被烧了房子、烧了地、烧了所有家当之后,站在废墟上对着天发出的那种声音。
“你杀我仙盟之人——你吞我天墟之石——你断我万年的谋划——”
“你等着——”
“你等着——”
声音断了。不是掐断的,是传不过来了。那两个人带着应无咎往天墟更深的地方去了,深得连声音都递不出来。
陈峰没回头,没应声,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他把弑月往腰间一插——不是剑鞘,就是腰间,剑身没进衣袍里,像插进水面,无声无息。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尺老他们。
“走。”
尺老从断墙上站起来,玉骨剑往腰上一挂,老头拍打拍打衣袍上的灰,嘴张了张,想问点什么,可瞅着陈峰那张还扣着面具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苍崖从石头上起身,镰刀别在腰后,刀柄上还沾着暗金色的血,他没擦,就那么别着。碧裙女子抱着灯站起来,灯芯上的火苗跳了跳,像跟陈峰打了个招呼。玄君收了龙魂珠,珠子没入掌心不见了。赤玄从地上起身,动作很慢,可站得稳当,冰火瞳还是暗的,嘴角却平着,不是绷着,是平着。
童心从废墟边上一块石头后头站起来。左小腿还是弯的,骨头茬子从皮肉底下戳出来,白森森的,可她站得笔直,像棵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那块石头,你吞了。”
陈峰点了个头。
“觉着怎么样?”
陈峰闷了一息。“跟吞了个人似的。”
童心瞅着他,那双冰面似的眼睛里,暗金色的火苗子窜了一下。她没再问,转身往天墟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跟着我。深处的路,我熟。”
陈峰跟上去。尺老、苍崖、碧裙女子、玄君、赤玄,五个人缀在后头。七个人,一支队伍,往天墟深处扎。
身后,废墟上的金雪还在落。那六堆灰叫金雪盖着,灰和雪掺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雪。
天墟深处的路跟外头不一样。外头是灰白沙砾、碎石、废墟、石林、断崖。天墟深处是黑的。地是黑的,不是石板,倒像一种凝住的岩浆,踩上去硬邦邦的,鞋底却能觉出一丝温热,像踩在头睡着的巨兽皮上。两边是崖壁,也是黑的,滑得像镜子,可镜子里头映出来的不是人影,是别的玩意儿——模模糊糊、流来流去、像风吹散的烟。偶尔能从烟里头瞧见点东西:一座塌了的山,一条干透的河,一具倒毙在血泊里的尸首,一个站在门前的背影。一闪就没了,快得像眼花。
天墟里那些东西——灰白尸骸啦,暗红的光点子啦,游来荡去的怨念啦——全没影了。不是这儿没有,是不敢来。陈峰身上带着那块石头的气味,天墟的心。那些东西在谁身上,它们就躲着谁。像狼群躲头狼,蚂蚁躲蚁王。
一只灰白尸骸从崖壁裂缝里探出脑袋,眼眶里那点暗红光闪了闪。它瞧见了陈峰,嗅着了石头的气味,身子开始抖——骨头磕骨头的声儿,咔咔咔的,像人嚼脆骨。它缩回缝里,缝里传出一阵慌慌张张的爬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没了。
有个更大的家伙趴在道边。四条腿,没头,背上长满了暗金色的符号,像一盏盏小灯。它趴在那块黑地上,活像块长满了蘑菇的石头。陈峰打边上经过,它动了一下,四条腿同时撑起来,身子像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弓起来,然后——跑了。四条腿跑得飞快,符号在跑动里疯闪,像辆没了笼头的马车,一头扎进黑处,撞翻好几块石头,碎裂的声音在峡谷里荡了好久。
尺老瞅着那家伙跑远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乖乖,那块石头这么管事儿?”苍崖接了句:“不是石头管事儿,是那老头儿管事儿。苍梧渊,守出来的东西。”
陈峰走在最前头,童心在旁边,落后半步。左小腿还是弯的,走路一瘸一拐,步子倒不慢。每迈一步,断骨就在皮肉底下一戳,白森森的骨茬从伤口里探出来又缩回去。暗金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黑地上,哧一声,腾起一缕白烟。她不哼,不皱眉,连瞅都不瞅那条腿一眼。像那不是她的腿,像她压根觉不着疼。
陈峰偏头看了她一眼。
“腿。”
童心没低头。“没事。”
“骨头戳出来了。”
“能走。”
陈峰没再言语。他伸手从袍子上扯下一根布条,蹲下身,把童心的左小腿缠了几圈。童心站着没动,也没道谢,可耳朵尖红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黑地到了头。前头是片开阔地,开阔地尽里头,有扇门。
不是天墟入口那种灰白色的门,是另一扇。漆黑的,大得没边,高得瞧不见顶,宽得望不见沿。门板上头没符号,没纹路,光得跟一面黑镜子似的。镜面里头倒映着天墟的灰、金雪的余烬、还有陈峰他们几个的影子。可倒影里头多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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