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献祭完成了。”
“壁障的厚度从三万丈减到了三千丈。最迟明天,三千丈会变成三百丈。三百丈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就能冲过去。”
女王没有说话。她看着壁障对面那片蓝色的天空,看着那些云,看着那缕阳光。万年了,墟界的人没有见过太阳。她也没有。她出生的时候,墟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血色的天穹,暗红色的大地,永远没有日出,永远没有日落,只有一种凝固了的、像干涸血液一样的颜色。她伸手,按在壁障上。掌心触到的不是冰凉,是温热。
“火阮呢?”她问。
玄幽开口:“傀神遗骸和她融合到了最后阶段。万人献祭的力量通过傀神传导给她,她的意识已经和傀神连在一起了。傀神醒的时候,就是她醒的时候。”
女王沉默了一息。“多久?”
玄幽看了殷墟一眼。殷墟没有看她,看着壁障,看着对面那片蓝色的天空。“天墟的门开的时候,就是火阮醒的时候。陈峰开门,火阮醒来。火阮醒来,傀神醒来。傀神醒来,墟界的禁制就松了。禁制松了,我们的大乘就能突破渡劫。渡劫了,就能和九天那些老东西掰手腕了。”
女王的嘴角弯了一下。
“陈峰在替我们开门。他自己不知道。”
殷墟的声音更沉了。“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开了之后,谁来守门,谁去破局。”
女王收回手,转身,看着殷墟。“天墟最深处那两个人,不会坐视不理。天律宫内阁殿那七个人,也不会。九天那些隐世的老怪物,更不会。他们都在等。等门开,等陈峰出来,等一个结果。”
她顿了顿。
“我们也在等。但不等了。”
她转身,面对壁障。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一团暗金色的光。那光不是攻击用的,是信号。万人献祭的最后一道工序,不是献祭,是冲锋。
“墟界战部,听令。”
身后,七位太上长老同时单膝跪地。
“破壁。杀进九天。直取天律宫。”
殷墟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些跪在身后的太上长老,看着更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墟界战士。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墟界的血色天穹下回荡。
“仙盟把我们关在这里,当养料,当囚徒,当不存在的东西。今日,我们要出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着。活着见太阳,活着吹风,活着让自己的孩子不再问‘娘,天为什么是红的’。”
他顿了顿。
“活着。”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站起来。从殷墟开始,到玄幽,到那些太上长老,到那些战部的统领,到那些普通战士。跪着的人一片一片地站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重新挺直了腰杆。
女王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站起来的、沉默的、眼睛里烧着火的人。她转回去,面对壁障。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她把光团按在壁障上。
壁障裂了。不是碎,是裂。一道裂缝从她掌心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裂缝里涌出光,不是暗金色,是蓝色。九天的蓝色,天空的蓝色,阳光的蓝色。那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女王脸上,照在她黑色的长袍上,照在她身后那些站起来的人身上。
万年来,墟界的人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光。
九天,各处。
北海,冰原之下三千丈。一具冰棺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老、干枯、指甲发黄,但很稳,很沉,像一座从冰层里抬起来的山。冰棺炸开,碎片嵌入冰层,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老者从冰棺里坐起来,须发皆白,长到腰际,每一根头发都在发光。他睁开眼,眼珠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蒙了灰的琉璃珠。他看着头顶的冰层,看着冰层上面那片九天的天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醒了。
“天墟动了。”
南疆,火山口底部。岩浆在翻涌,像一锅被烧开了几千年的粥。岩浆里泡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骨架。骨架上还挂着几缕烧焦的肉丝,眼眶里烧着两团火,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像苍梧渊消散时的那道光。骨架从岩浆里站起来,岩浆从骨架上滑落,发出嗤嗤的声响。它抬头,看着火山口上方那片天空。下颌骨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岩浆听懂,翻涌得更厉害了。
东海,海底最深处。一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鲸忽然睁开眼。它的身体和海底融为一体,背上长满了珊瑚、海藻、贝类,像一座移动的海底山脉。它睁开眼的时候,整片东海震了一下,海面上掀起百丈巨浪,浪头拍在岸边,把几座小岛直接拍碎了。它的眼睛不是鱼的眼睛,是人的眼睛。深褐色的,温热的,活的。它看着北方,天墟的方向。
西域,沙漠最深处。一座沙丘忽然塌了,沙丘下面是一座宫殿,宫殿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袍子,头戴冠冕,像一尊被埋在沙里不知多少年的帝王。他的脸是金色的,不是涂的金粉,是皮肤本身就是金色的,像一块被铸成人形的金子。他在沙里坐了三万年,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此刻,他的睫毛动了。黄金睫毛在沙尘中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金色的,竖瞳,和天墟里那些东西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沙子的,沙子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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