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三息。阿烬开口,声音很平,但那种平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化——冰化了,成了水。
“学废了?”
陈峰看着她。
“学会了。”
阿烬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笑。“那就走吧。他们在等。”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但左腿不瘸了。光脚踩在灰白色的灰烬上,不留下脚印,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陈峰跟在后面,落后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湮烬海的海面上。海面的颜色在变,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不是退回去,是完成了。他们走过的路,海面都会亮一下,像一个人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湮烬海边缘,尺老靠着崖壁坐着。玉骨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已经恢复了,不亮,但稳。他闭着眼,呼吸很沉。苍崖坐在他旁边,镰刀插在脚边的灰烬里,刀身上的光泽也恢复了,亮得刺眼。碧裙女子抱着灯,灯芯上的火焰已经重新燃起来了,暗金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黎明天边第一缕光。玄君盘膝坐着,龙魂珠悬在眉心前方,珠子里的龙魂虚影在缓缓游动,像一条被困了太久终于看见出口的鱼。赤玄靠着崖壁站着,冰火瞳还是暗的,但他的呼吸很稳,很平,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
尺老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浑浊的老眼盯着湮烬海深处。他看见了——两个身影,从灰白色的海面上走过来。一个矮,一个高;一个走前面,一个走后面;一个步子快,一个步子稳。他猛地坐直了,玉骨剑从膝上滑落,但没有捡。苍崖感觉到他的异样,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碧裙女子、玄君、赤玄,一个一个睁开眼,一个一个站起来,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陈峰从海面上走回来,踏上湮烬海边缘的灰白色沙砾。他的衣袍上沾着灰烬,脸上还戴着魔神面具,但面具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狰狞的、像爬行动物一样的纹路,变得柔和了,像水的波纹,像风的痕迹。他看着尺老,看着苍崖,看着碧裙女子,看着玄君,看着赤玄。五个人,五张脸,五种表情——有惊喜,有释然,有心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尺老第一个开口:“回来了?”
陈峰点头。
苍崖开口:“学会了?”
陈峰又点头。
碧裙女子没有说话,她把灯举高了一点,灯光照在陈峰身上,灯芯上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是他,是原来的他,但又不完全是原来的他。
玄君没有说话,他走到陈峰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陈峰感觉到了——玄君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肘弯,每一寸都在抖。赤玄也没有说话,他靠着崖壁,看着陈峰,那双灭了的冰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弱,很淡,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最后关头拼命地亮。
阿烬站在陈峰身后,看着这五个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的暗金色火焰跳了一下。不是烧自己,也不是烧别人。是——暖。
陈峰转身,看着天墟的方向。碎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碎门外面有人在等。很多人。天律宫的人,内阁的人,镜尘和骨阴的气息也在天墟深处蠢蠢欲动。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力量,像几座压在九天之上的大山,沉重,冰冷,让人喘不过气。但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越过了天墟,越过了九天的屏障,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玄天殿。
冰阮站在大殿门口,白发在风中飘动,手心里攥着影首留下的短刃。她能感觉到陈峰在看她。不是通过感知,是通过那条从星陨原就开始的、三百年来从未断过的联系。那条联系在陈峰踏入湮烬海的瞬间变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现在它在变粗,在变亮,在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
冰阮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放心。像一个人在暴风雨的夜晚等了一整夜,天亮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她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要回来了。
耳畔传来萧瑟的声音,沉得像石头:“他出来了?”
冰阮没有回头。“出来了。”
萧瑟沉默了一息,走到大殿门口,和冰阮并肩站着,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墟的方向。“那我也该走了。墟界的壁障三天前就松了,现在还没破,是在等火阮醒。火阮醒了,壁障就碎了。壁障碎了,墟界的军队就冲出来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要去接她。”
他转身,走出大殿。冰阮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拦,没有送,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萧瑟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像在说——知道了。
天墟,碎门之外。
殷无邪站在开阔地上,银白色的长袍在无风中自动。他的身后站着晏落、闻人澈、萧行之、公仪镶,五人。碎门后面,门缝里不再涌出气流,不再涌出灰白色的灰烬了。那片海安静了,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眼。殷无邪的银白色眸子里竖瞳收缩着,他在等。等陈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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