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源天,太始殿外。
云海在翻涌。不是水汽,是源——浓稠得像被搅动了的银河,从太始殿脚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云海之上浮着数不清的岛屿,大的小的,密的稀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每一粒米都是一座岛。每座岛上都有宫殿、楼阁、洞府,每座岛上都住着人。住最外围那些最小岛屿上的,是苍源天最底层的修士。
大乘巅峰。不是大乘初期、中期、后期,是大乘巅峰。在苍源天,这只是一个起步价。大乘巅峰往下的人,没资格住进这些岛里。他们挤在更外围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靠吸从岛缝里漏出去的源修炼。他们修炼的目标不是突破到大乘之上——是突破到大乘巅峰,然后搬到那些岛上去,哪怕是最小的一座。九天的修士修到大乘巅峰就顶到天花板了,顶到头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因为没路了。而苍源天的修士生下来就有路,路铺好了,只管往前走。但路不是白走的,每往前挪一步都要付代价。灵力在苍源天没有用——不是不能用,是不配用。灵气是水,源是水银。一滴源抵一池灵气。九天一个渡劫期修士落到这里,连苍源天一个大乘初期都打不过。不是境界的问题,是烧什么燃料的问题。
此刻太始殿外的云海不再平了。源在翻滚,像一锅烧开的水。气泡从云海深处往上冒,炸开,吐出一股股浓烈的源。那些源被风卷向最近的几座岛,岛上的修士纷纷从洞府里走出来站在崖边,望着太始殿的方向。他们都感觉到了——那扇归墟之门在震。万年前被仙盟钉死的那扇门,正在被人从底下撬开。钉子拔了五颗,还有两颗。门缝已经裂了,苍源天的源正往下界渗。
一个年轻修士站在最外围那座岛的崖边,衣袍灰白,没有纹饰,没有光泽。脸年轻,二十出头,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光。他在苍源天最底层待了三百年,没突破,没希望,连换一座大一点的岛都做不到。境界是大乘巅峰——在九天是天花板,在这里是地板。他低头望着脚下云海,云海深处有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忽明忽暗,那是归墟之门的位置。门在九天之巅,从苍源天往下看,像一颗快灭的星。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门要开了。下界的人要上来了。”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修士,衣袍比他好一点,灰色带暗纹,住的岛也大一圈,境界半步渡劫。偏头扫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那种“你懂什么”的表情。
“上来?下界的人上来?你知不知道下界的人修的是什么?灵气。他们连源是什么都没摸过。上来了又能怎样?在这方世界,没有源连呼吸都费劲。像一条淡水鱼扔进咸海里,不是能不能活的问题,是会不会被齁死的问题。”
年轻修士沉默了几息,目光还钉在那个金色光点上。“可是门开了,苍源天的源会往下界漏。下界的灵气被源一冲,浓度会往上走。修士的境界可能就突破了。”
中年修士看着他。“突破了又怎样?突破到大乘之上?然后呢?大乘之上还有渡劫,渡劫之上还有更高的。他们在下面被关了数万年,我们在上面不也被关了万年?谁比谁好?”年轻修士没说话。中年修士转身往洞府走,丢下一句话,“下界的人上来,是祸不是福。苍源天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多一个人伸手,你就少分一口。”
年轻修士站在崖边没动,望着那个金色光点,望了很久。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苦涩,是无奈。
云海深处,一座更大的岛屿上,一个老妪坐在崖边,手里拄着一根黑拐杖。杖头刻着一只鸟,不是凤凰,不是朱雀,是乌鸦。老妪一身黑袍,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一道源纹。境界渡劫巅峰——在苍源天不算高,在这片外围岛屿上已经是最高的了。她是这群岛的管事,负责看守归墟之门的投影。万年来,她每天都坐在这片崖上望着那个金色光点,看它亮,看它暗,看它再亮,再暗......
身后洞府里走出一个年轻女子,青衣,面容清秀,眉心一点朱红,境界渡劫初期。她走到老妪背后站定,开口很轻:“婆婆,门要开了。”
老妪没回头。“知道。”
年轻女子蹲下来,偏头看着老妪的侧脸。“下界的人上来了,我们怎么办?”
老妪沉默了一息。拐杖往地上敲了一下,杖头乌鸦的眼亮起来,血红色。“怎么办?等。等他们上来,等他们站稳,等他们开口。他们开口了,才知道他们要什么。知道他们要什么,才知道该给什么,不该给什么。”
年轻女子皱眉。“万一他们要的是苍源天的资源呢?”
老妪转过头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团光在闪,不是源,是更老更沉的东西。“苍源天的资源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我们的。是这方世界的。谁有本事拿,就是谁的。下界的人能拔掉仙盟太上的钉子,就有本事拿。”她转回头望着那个金色光点,拐杖又敲了一下,乌鸦眼灭了,“仙盟从那扇门后面过去的时候,苍源天的人没拦。现在下界的人把门撬开,苍源天的人也不拦。不是不想拦,是不能拦。门是世界的门,不是哪家的门。谁想开,谁就能开。拦不住的,这一切都是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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