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路从九天天穹垂下来,如一挂倒悬的瀑布,无声无息,却压得整片战场喘不过气。碧落海、殷红衣、蛮骨消散的位置还残留着三团极淡的光晕——绿的、红的、赤金的,像三盏快灭的灯,在风里微微晃着,晃着晃着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三张被水浸透的旧纸,字迹模糊了,纸还在,但纸也快烂了。
殷墟的刀从手里滑落。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没有声音,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墟界所有人跟着他跪下去,暗金的洪流从站姿变成跪姿,像海潮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一片一片,从最前排到最后一排,从战场中央到墟界裂缝边缘。没人下令,没人喊口号,众人同时跪下,膝盖落地的声响汇成一声闷响,像一个人在心口上捶了一拳。殷墟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暗金的血从头顶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滴在地上。嘴唇在动,没有声音,火阮却读出来了——“老祖宗,走好。”众人的嘴唇同时在动,没有声音,那股从墟界众人喉咙里涌出来的气浪,把战场上的灰烬吹得漫天飞舞。
玄天殿这边,尺老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慢慢弹回来。衣袍上全是血,玉骨剑拄在地上,剑身淡金光芒暗了,没有灭。他望着碧落海消散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弯腰鞠了一躬。不是随便弯一下腰,是修仙界最古老的那种礼节——身体折成直角,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触地,额头贴在手背上。三息,没有抬头。苍崖站起来了,镰刀拄在地上,瘸着一条腿,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站得很直。他望着碧落海消散的方向,弯腰,同样的一躬,三息。玄君站起来了,赤玄站起来了,琴心境、阵玄子、血擎天、了缘、巴图、影首——影首从阴影中重新凝聚出身体。所有人都在弯腰,在行那个古老的礼节。没人说话,没人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战场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风在吹,只有三团越来越淡的光晕还在晃。
陈峰站在最前面,葬插在身边的土里,弑月插在另一边。面具在脸上,暗金纹路已经淡了,没有褪。他望着碧落海消散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触地,额头贴在手背上,三息。直起腰的时候他开了口,声音不大,每个字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送三祖。”
殷无邪站在银甲卫队最前方,银白长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裂纹从剑尖裂到剑柄。他望着碧落海消散的方向,没有弯腰。他拔剑——银白长剑从腰间出鞘,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天穹。天律宫最高的礼节,剑礼。不是对天律宫的剑礼,是对敌人的剑礼。打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她用命开了门,他用剑送她。身后银甲卫队还活着的人同时举起兵器——断剑,断戟,断弓,断盾——银白的光从兵器上亮起来,很弱,却稳。
镜尘眼缝里白光跳了一下。骨阴灰白眼珠转了转,也闭上了。两个在天墟深处活了万年的老怪物,没有弯腰,没有剑礼,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两根被风吹了万年的石柱。
三团光晕终于散了。绿的、红的、赤金的光点从消散的位置飘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在战场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向天穹,飞向那条金色的路,飞向门后面那片未知的世界。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光里。消散了。
陈峰直起腰,从地上拔起葬。剑身金纹已经灭了,剑刃还在,剑柄上还残留着源的温度。他把葬插回腰间,又拔出弑月插回背后,转过身看着那些还站着的人。尺老、苍崖、玄君、赤玄、琴心境、阵玄子、血擎天、了缘、巴图、影首、殷无邪、殷墟、玄幽,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散修,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银甲卫兵,那些从血泊中站起来的墟界将士。
“逝去的已经走了。我们必须前行。”陈峰说。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脸上的面具在金色天光里泛着暗金的光。
“传令。所有人原地休整。伤者调息,能动的帮忙,不能动的躺着。三个时辰之后,我要看到所有人都学会那段心法。不是修炼,是保命。源还在往下灌,不学会,死。”
尺老第一个应声,嗓子沙哑,却带着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狠:“玄天殿弟子,听令。”玄天殿众人同时应声,声音不大,稳。
殷墟从地上站起来,战刀插回腰间,转身看着墟界士兵。“墟界儿郎,学会那段心法。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活着,才对得起三祖。”数十万人同时应声,声音震得天穹上金色旋涡都在抖。
殷无邪看着陈峰,银白眸子里竖瞳收缩着。“天律宫银甲卫队,听令。”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没有天律宫了。只有九天。活着的,替死去的守住这片天。”银甲卫队还活着的人同时应声。
陈峰转向尺老。“尺老,你负责玄天殿的人。伤者调息,能战的列阵。三个时辰后,我要选一批人去上界。”尺老点头,没问为什么,没问选谁,只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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