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劫【无名】
戈苍他赶到时,灰雾已经从后山漫到了半山腰,整座禁地像被泡在一缸腐臭的灰水里。他扛着烛断戟从山道尽头一步步走上来,旧麻衣破得已经不能叫衣裳,只剩几片粗布勉强挂在肩头和腰间,露出下面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疤。肋下那道被司外行走偷袭的口子还在渗血,血水混合着灰雾蒸出来的湿气,在他脚边聚成一道道极淡的赤金色水痕。
他的背挺得极直,像在太古战场上替龙尊扛旗时一样直。
山上的灰雾已经稀了。
阵玄子和四十九名阵修用命填出来的血墨天图还在,灰袍人只剩为首那一个。那个灰袍人已经变了模样。高瘦的身躯变得比先前更干瘪,像被抽干了血肉,整个人裹在灰袍里,像一具用草纸扎成的骷髅。他左手托着灯,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灰光已不像先前那样汹涌,反而收敛得极细极薄,像一柄被压到了极限的刀。
灰袍人没有去看戈苍。他一直在盯着石殿。他就剩最后一步了。荒渊派来的人不过都是消耗品,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真正领了荒篁的法旨——取归墟之钥残痕,杀冰阮。冰魄本源已经裂得不像样子了,冰蓝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颗随时会停跳的心。他只需要再补一掌,那层薄冰就会碎干净,冰阮就会和这满山的大雪一起化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了右手。灰白指尖上那点极细极薄的光,如钢针般直直刺向石殿祭台。灰光所过,空气发出极细极尖的啸声,像有千万只虫子同时尖叫。殿外还活着的人中,只有断望岳还能发出声音,他半靠在石阶上,一条腿已经没了,却仍拼尽全力把半截重斧朝那灰光掷去。斧头在灰光前化为齑粉,连一瞬都未阻住。
灰光逼近冰魄本源。冰层上的裂纹如蛛网般急剧扩张,冰蓝碎屑像泪一样从祭台上淌下来。冰阮最后的残识在冰层最深处缩成一团,像暴雪夜里的一粒火星。她已无力抗拒,只能感觉那根灰针一寸寸刺进冰壳,刺向她的眉心。就在灰针即将刺入冰层的刹那,一道赤金色的光从侧面轰然撞来,像一座山横着飞了过来。
戈苍没有用戟。他用的是肩膀。他把自己整个身体当成一柄重锤,撞在灰袍人的右臂上。灰袍人的手被撞得一偏,灰针擦着冰魄本源划过,将祭台削去半座,却终究没有刺中冰阮。冰魄本源在剧震中翻了个面,悬在冰屑与碎石之间,像一盏快灭的灯被风吹得乱晃。戈苍撞开灰袍人后自己也摔了出去,后背砸在一根斜插地面的石柱上,撞得石柱拦腰断折。他满口喷血,却一个翻身又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没挨过那一下。灰袍人缓缓转过身,胸口被戈苍撞中的位置凹进去一块,灰袍碎成粉末,露出下面干尸般的皮肤。他的灰白瞳孔落在戈苍脸上,像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烛龙殿。”灰袍人发出极低极哑的三个字,像从棺材缝里漏出来的气,“倒是有种。”
“有种没种,你今天都活不了。”戈苍将烛断戟往地上一顿。戟刃上裂纹纵横,青铜戈头缺了好几处,可那杆戟还稳得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他满身是血,旧麻衣早已不能蔽体,赤铜色须发凌乱地散在脸侧,眼睛亮得像烧红的铜灯。他挡在石殿前,背对着冰魄本源,像一堵比上古龙骸还硬的老墙。
灰袍人不再废话。他左手抬起,掌心灰光旋转,袖中灰丝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根都如钢针般尖锐。戈苍大吼一声,烛断戟横扫,赤金色的戟芒如一轮贴地掠飞的残阳,将灰丝尽数荡开。他不退反进,整个人随着戟势冲了出去,像一发贴地飞行的炮弹,一戟接着一戟,砸、扫、劈、挑,每一招都带着太古战场上的杀伐戾气。灰袍人的身形在灰雾中如鬼魅般挪移,忽左忽右,手中的灰光与烛断戟的赤金光芒在空中连连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大片灰与金交错的弧光,像暴雨夜里的闪电。
戈苍的攻势越来越猛。他知道自己在九天待得越久,界壁反噬越严重。他必须速战速决。烛断戟上的龙魂纹路在他手中彻底亮了起来,那戟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从上古战火中苏醒的烛龙,绕着他的手臂嘶鸣盘缠。他一步踏碎地面,身形暴起,连人带戟化作一道赤金色的闪电,直劈灰袍人天灵。灰袍人被这一击逼得单膝跪地,灰袍碎裂大半,露出下面爬满荒斑的枯槁身躯。他的灰白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怒意。他仰天厉啸,灰雾如龙卷般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戈苍连人带戟撞退数丈。戈苍在空中翻了个身,戟尖在地面一划,退了十余步才站稳,肋下旧伤崩开,血如泉涌,将他半条腿都染红了。
“老东西,你不行了。”灰袍人阴沉道,手中灰光再次凝聚。
戈苍没有回答,只是把烛断戟横在身前,赤铜色须发无风自动。他要燃尽最后一丝龙血。九天没有他的故人,也没有他的旧地,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扬烛龙殿之威,也不是为了和青扇派来的司外行走缠斗。他来,只是因为在苍源天接引塔底,龙尊曾看着他,说:“戈苍,我欠碧落海一条命。碧落海用命保上来的人,得还。”他接了。他就一定会还到底。哪怕这九天没一个人认识他。哪怕他死在这里,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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