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从那个雷雨交加、梓宫之前被冠以“司空”之职的清晨,到眼前这苍梧野棚中覆盖着麻布的冰冷遗躯。治水途中的千难万险,摄政之时的百般掣肘,多少次朝堂之上君臣相疑又相护的艰难博弈,多少回夜深人静面对《禹贡图》时的忧思如焚……所有的隐忍、坚持、疲惫、孤独,都在指尖按上“禹河”二字、确认眼前这个如山岳般巍峨的指引者彻底消失的这一刻,轰然决堤!支撑了他数十年、如同中流砥柱般的脊梁猛地弓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粗粝冰冷、混合着野草与泥土气息的地面上。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悲恸从胸腔最深处炸裂开来,化作沉闷压抑至扭曲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呜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浑浊滚烫的泪滴,大颗大颗,无声地砸落在铺满干燥野草的地上,迅即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烙印,如同山河版图上增添的哀伤印记。棚外三苗长老们的挽歌如沉郁的波涛,拍打着木棚的墙壁,棚内却只剩下这压抑到灵魂深处的呜咽,宣告着一种牢不可破的君臣、亦或父子般的精神纽带彻底断裂,将这片广袤而躁动不安的山河,沉重地、毫无保留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掌心之上。
三年的孝期,如同一场无尽无休、笼罩四野的寒霜大雪,覆盖了都城平阳,也覆盖了整个天下。昔日喧闹的集市变得冷清,高亢的歌声沉寂下去。宗庙的巨大殿宇内,沉重的黑漆梓宫巍然停放,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巨兽。舜帝的遗容被掩盖在华丽的殓服与厚重的棺椁之后,唯余肃穆的祭器和缭绕的香烟。
禹身着玄端素裳,作为摄政王,一丝不苟地主持着繁琐至极、代代相传的祭奠大典。每一次叩首、每一次上香、每一次肃穆的移步,都如同青铜熔铸的雕像,精准而庄重。深邃的眼眸里,是沉积如山的哀思,如同沉入古井中的寒石。大鼎中牺牲的脂肪在烈火的舔舐下滋滋作响,哔剥炸裂,滚烫的脂油滴落在通红的炭火上,腾起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烟雾。夔亲手谱写的颂乐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中幽幽回荡,钟磬齐鸣,肃穆悠长的旋律歌颂着舜帝治水、定九州、和万民的巍巍德业。
然而,在这宏大的祭乐声浪之下,在这弥漫着香火与牺牲气息的庄严帷幕之后,另一根无形的弦早已悄然绷紧,正发出令人心悸的低鸣。
每当夜深人寂,沉重的宫门在身后悄然合拢,禹独自步入处理政务的偏殿,烛火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投射在空阔的地面和冰冷的墙壁上。案头的简牍堆积如山,灯火摇曳,光影在他刻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只有当处理完最后一封关于边邑风化的紧急奏报,他搁下笔,踱步至那扇面朝东方的巨大窗户前时,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才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微澜。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仿佛越过高耸的宫墙与苍茫的原野,投向那座被称为“虞”的城邑——商均的封地。
年轻的商均,作为先帝唯一的子嗣,自然以嗣子身份守孝。他沉默地跪立在宗室队伍的最前列,一身重孝缟素,宽大的孝服衬得他本就略显单薄的身躯更加脆弱。孝服之下,是压抑不住的青春躁动和日益滋长的怨忿。那偶尔抬起头来,投向高踞庙堂之上、代行父权的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孺慕,更藏着锥心的不甘与一丝被强压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苗。他的身影如同一株生长在帝王陵寝旁、被巨大阴影笼罩、倔强向上刺破黑夜的锐利新竹。
禹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是少年人对被剥夺的、自认为理所当然继承权的耿耿于怀;是对这偌大帝国权柄理应归属的本能渴望与失落;更是对禹这十七年摄政所建立起的无可撼动威望的深深恐惧与怨怼。每一次目光交汇,都像一次无声的较量和审视。宗室之中,那些年迈的、与舜帝血脉相连的叔伯们,看着商均,又望望禹,眼神复杂,忧虑与盘算在昏花的眼中交织。年轻的臣子们则心思各异,或忠心事禹,或观望踌躇,或悄然向商均递送着似是而非的暖意。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这微妙而紧张的暗流在平阳华丽的宫室深处、在庄严的宗庙内外、甚至在每一次诸侯使臣觐见的寒暄礼仪之下,无声地流淌、积蓄着压力,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当宗庙正殿里最后一次燎祭的青烟,如同一条幽怨的青色长龙,缓缓升腾,与殿宇高耸的藻井相交,最终消融在空旷的穹顶深处,代表着舜帝最后的灵魂香火归于太虚。夔,这位掌管礼乐的大乐正,用他那苍老依旧清越的嗓音,清晰平稳地吐出两个字,为这场长达三年的浩大告别画上了句号:
“礼——毕!”
低沉悠长的“毕”字余音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仿佛一扇属于旧时代的沉重石门,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带着悠长的叹息,缓缓合拢。
翌日黎明,平阳城尚未苏醒。浓重的霜华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宫阙巍峨的飞檐斗拱、空旷的御道石板以及城墙黝黑的垛口。寒气刺骨,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