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足足有成年男子半身高的扁平铁铲被不由分说地塞入姒相手中,那沉重的冰冷让他双臂猛地一坠,几乎脱手。他踉跄着走到一口刚刚撤火的大瓮前。热气蒸腾扑脸,卤水还在瓮里不甘地嘶嘶作响,表面结了层浑浊的白壳。他学着其他盐工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柄铁铲探进滚烫浓稠、近乎凝固的盐膏底部。铲头插入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黏滞力量传来,粘稠滚烫如同半凝固岩浆的盐膏,像一头贪婪的饕餮怪兽,死死咬住冰冷的铁铲,恨不得连人带柄一同吞噬。他必须咬牙用上吃奶的力气,全身重量压上去,利用杠杆才能撬动沉重的盐膏块。汗水如同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糊住了眼睛。身体的重心因用力过猛而不稳,晃了一下,一小块被撬起的、足有拳头大小、滚烫灼人的盐卤块从铲上滑落,溅在赤脚踩着的潮湿泥地上,有几滴飞溅而起,精准地落在他的脚背皮肤上。
“嘶——!”尖锐到非人的灼痛感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发黑。低头看时,脚背上已烫出几个蚕豆大小的血泡,迅速红肿起来,在布满泥浆和汗水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渗出血丝,才没让痛呼冲出喉咙。灼痛混合着屈辱、绝望和身体的极限疲惫,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要将最后一丝清明撕碎。
日落西山,天边只剩下残血般的暗红。姒相连爬到柴垛旁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瘫软着倒下,背靠着一堆尚未劈完的硬木柴。粘满血泡的手指本能地蜷缩,却被黏附在粗糙木质铲柄上的凝固盐卤和血痂死死粘住。他试着扯了一下,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几缕暗红的血丝连带着破皮的组织被生生扯下。他痛得浑身痉挛,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微微扬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无神地投向旁边一口巨大陶瓮深处。浑浊粘稠的卤水倒映着棚顶破洞漏下的最后一点微光,也模糊地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散落的发髻被汗水、泥浆和盐碱板结成一绺绺肮脏的绳索,纠缠在额头颈间。脸颊被污垢、汗碱和刮擦的伤疤覆盖,构成一幅丑陋不堪的“地图”。只有眉宇之间,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深陷却依旧带着些许执拗和倔强的眼睛,隐约还残存着一丝属于王族的轮廓与神采,如同埋藏在废墟下的顽石。
身后不远处,几个盐工蜷缩在一起啃着干粮。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们瞥着那个瘫倒在地的身影,低低的议论顺着咸腥的风飘来:
“……那就是夏禹王的种?”
“屁!连锅铲都抡不利索,也配称‘天子’血脉?”
“听说……夏邑的天早就换了……”
“看他能在这盐卤坑里活几天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姒相耳中,钉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屈起的臂弯里。冰凉的泪水混合着咸咸的汗,无声地渗入破旧的衣衫,又迅速被干裂的土地吸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盐棚内的喧嚣依旧,如一只残酷的巨兽永不疲倦地嘶鸣。而他,不过是它爪牙下偶然闯入、即将被磨去所有棱角与尊严的一块顽石。
冬至日,入夜。北风如裹挟着冰刀的恶魔,从土房墙壁的每一个裂缝、门窗的每一条罅隙中猛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姒相蜷缩在靠墙角一张铺着薄薄枯草和破烂草席的土炕上,薄薄的草垫根本无法隔绝地面的彻骨寒气。身上那件唯一御寒的、洗得发白变硬的粗麻外袍,像一层冰冷的铁皮紧贴着身躯,丝毫无法锁住体温。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用袍子紧紧裹住头和上身,牙齿抑制不住地发出咯咯声响。
腹中饥饿如同跗骨之蛆,白天那一点掺着糠麸的黍粥热量早已耗尽。脚背上被盐卤烫出的水泡早已磨破,结了一层肮脏的褐紫色硬痂,每一次挪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寒冷和疼痛内外夹击,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都冻结撕碎。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在寒冷深渊的边缘时,远处村口方向猛地爆发出混乱的鼓噪声、马蹄踏破冻土的闷响和惊恐的呼喊!
“马!快马!”
“夏邑!夏邑方向来的!”
“是王师吗?!还是……来抓人的?!”
死寂瞬间被打破,整个流亡的村落如同受惊的蜂巢。衣衫褴褛的盐工和流民们跌跌撞撞地从各自冰冷的蜗居中涌出,不顾严寒,踉跄地向村口聚集。
蹄声如急雷,眨眼间卷到村内。数匹健壮的枣红大马喷着浓重的白汽,在盐棚前的空地上人立而起,裹挟着刺骨的腥风停下。为者骑士身披厚实的犀皮甲,边缘用黄铜片加固,在火把光影下闪烁着冷硬的寒光。他腰间悬着的短刀,鞘口清晰地露着一段温润的玉质刀柄——那是唯有后羿核心亲卫才能拥有的标志性装束,如同死亡的印章!他们目光如鹰隼,倨傲而阴冷地扫视着这群如同惊弓之鸟的蝼蚁。
“大夏王命!”为首的令官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冰冷的声音如同冰棱相互刮擦,在这死寂的寒夜里令人心胆俱裂,“今岁冬至祭祖大典,需各方国上贡佳酿,以飨社稷先祖!不得延误!”他扬手,一卷厚实的、带着膻味的羊皮纸卷轴如同沉重的石块,精准地砸在闻声赶来的吴丘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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