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的第二年,大野泽畔弥漫着一种腐烂与新芽混杂的气息,一种撕裂后艰难弥合的痛楚。被浸泡得发黑的巨大浮木,如同巨兽沉没的骨骼,半沉在浑浊滞涩的水洼里,厚厚一层肮脏滑腻的绿藻覆在其上,像盖了一层裹尸布。远处那片曾经肥沃丰饶的冲积平原,如今只剩下望不到边际的板结淤泥,龟裂开的口子深不见底,如同古老神只干枯百孔的胸腹,每一道裂痕都在烈日的炙烤下蒸腾出绝望的腥气。幸存的族人像被遗忘的蝼蚁,蜷缩在黄土高岗上简陋的窝棚里。这些窝棚由被洪水摧残得扭曲变形、如同垂死者手臂般的枯树枝胡乱交叉着搭起骨架,上面覆着勉强遮雨的腐烂茅草和污泥板结、散发出浓烈霉味的破旧苇席。饥饿,这只无处不在的无形蛆虫,早已钻入了每一副枯槁的躯壳深处,发出细微而永恒的噬咬声,榨取着最后一点点活力。
火光,微弱地跳动在契粗粝的手掌边缘投下的阴影里。那不是圣坛上纯净燃烧的长明火种,仅仅是窝棚深处角落里几根勉强从洪水魔爪下捞出、湿透后又煎熬着烘干残存水汽的朽木残枝,在苟延残喘地燃烧。微弱的光晕被浓重的、如同实质的呛人烟雾所包裹、切割、扭曲,映照着他侧脸上深刻的沟壑。疲惫如同沉重的石刻面具覆盖着他的脸庞,然而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却依旧沉静、坚硬,如同大泽深处历经千年冲刷也不肯移动分毫的山岩基座。他盘膝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地面的湿气透过薄薄的兽皮沁入骨髓。脚下是尚未完全干透的泥泞,被反复踩踏出的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泥水。他的左手如同铁钳,死死按着一截从泽畔最深淤泥里费力挖出的黝黑浮木——那是龙蛇般肆虐浩劫的洪水留下的残骸,木纹纠结盘绕,扭曲变形,活脱脱如同无数溺水枯骨临死前绝望挣扎的印记。右手则紧握着一柄沉重的石凿,凿刃边缘在无数次撞击与磨损下早已崩裂不堪,仅存的一丝锋锐,是支撑着它继续存在的唯一理由。他弓着背,脊椎凸起如同山脉起伏的雏形,整个人如同被强行压紧到极限的劲弓,石凿冰冷的尖端死死抵住黝黑木身那最坚硬的一块凸起。每一次肩胛骨因发力而发生的、微不可察的震动,都像是这张弓弦被崩扯到极点时发出的无声哀鸣。
哚!
沉重、钝然的敲击!坚硬的石凿尖凶狠地楔入黑木深处!腐朽的木屑飞溅起来,带着那股仿佛渗入骨髓的陈腐水腥气,久久弥漫在低矮的窝棚里。契的面庞在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泥塑般没有丝毫表情。汗水,如同泽畔悄然渗出的浑浊泉水,沿着他两鬓深如刀刻的沟壑滑落,无声地砸在身下粗糙的木头上,留下一点深色的、迅速被吸干的湿痕。他全身的每一丝力量,都汇聚、拧紧在那虬结的臂膀上,灌注进每一次抬起再狠狠砸落的锤击之中!那哚、哚、哚的声响,单调又固执,在死寂的废墟上艰难地凿刻着。每一凿,都像要把无形的绝望凿开一道缝隙;每一凿,都像是在向那无声的天幕发出沉闷的质问;每一凿,都像是在这洪水之后万籁俱寂的死亡废墟之上,一点点,一寸寸,用疼痛和血汗,硬生生凿刻出那条通往生命、通往秩序、通往活下去的渺茫路径!刻骨之痛——左臂上那一阵阵锥心的撕裂感,是洪水裹挟着他撞向巨石时留下的永久印记,每一次肌肉的绷紧、骨骼的传导,都牵扯起一阵阵剧烈的、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但他恍若未觉。只有从那紧咬的牙关深处,从喉间压抑不住地溢出的一声声粗重喘息,如同负伤的孤狼在月夜下对着冰冷月亮发出的低沉、痛楚而决绝的咆哮,才透露出这非人的忍耐与坚持。
“契师……”角落里,一个半大的少年奴隶阿鲁,身体因长期的饥饿佝偻得厉害,胸腹几乎要贴到冰冷的膝盖上,脖颈却被一种强烈的、近乎于求生的渴望驱使着,顽强地向上伸直。他那双黑亮得如同淬炼过星光的眼珠,死死黏在契那双布满老茧、青筋暴突如同盘踞老树根般的右手,和那柄如同手臂最坚硬延伸的石凿上。那单调重复的哚、哚凿刻声,在死寂的窝棚里,在只有火舌舔舐湿木时偶尔爆发的、短暂的噼啪声作为背景音的空间里,竟硬生生地凿穿沉闷,流淌出一股奇异的、逐渐清晰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新生心音的律动。少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挤出微弱的声响,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锈蚀的陶片:“您……您刻的……是啥?”那声音带着长久沉默后的艰涩,仿佛第一次开口说话的生疏。
契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静如山岳的目光,甚至都没有从手中的木与凿上移开一丝一毫。右手沉稳地下压、撬动。又一道深、直、边缘带着新裂木茬的槽痕,在饱经磨难的黝黑木身上凛然显现!如同撕开混沌的、开天辟地的第一刀!窝棚破败的缝隙里,风如同窥探者悄然潜入,扑向那点羸弱的火源。火塘中微弱的火焰猛地向下一伏,挣扎着几乎熄灭,光影随之在低矮的空间里剧烈晃动、扭曲,四壁仿佛都在摇曳。契借着这突然降临又瞬息万变的摇曳火光,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或慌乱,手臂的轨迹依旧沉稳、精确。直到那一道深刻的槽痕末端被稳稳凿定,一滴滚落的汗珠恰好汇聚在凿点上,砸出一朵微小的水花,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悠远,如同地下深河于千钧巨石缝隙间流淌激荡的低吼:“刻‘活’下去的路。”他顿了顿,那顿点如同磐石嵌入大地,石凿尖端在那道深槽末端稳稳顿住,落下的汗水正好汇聚在凿点上,“刻认得这路……记下路标……传出去的法子。”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这片浸透着死寂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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