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履不再多看,径直抓起那支黑曜石权杖的一端,将那尖锐粗陋的断口狠狠钉在羊皮地图上“洎水”的位置!权杖刺穿羊皮,深深扎入泥案,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仲虺!”
“在!”仲虺浑身肌肉绷紧,声如洪钟。
“你领一千甲士为锋矢,给我死死楔在这里!”权杖末端重重戳在靠近洎水的一个点上,“夏桀一定盯着这处能涉水的浅滩。让你的千人队,大张旗鼓往上游佯动,作伐木造筏强渡之势!动静给我闹得越大越好!把火都点起来,大张旗鼓!让他从鸣条坡看得清清楚楚!要让他以为,我商的锋芒全在此处!”
“得令!”仲虺用力一拍胸口皮甲,发出闷响,“定让那瞎子看得眼珠子掉出来!”
“子典!”
另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从门外掀帘而入,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君上!”
“你引一千五百最锐利的矛手,自洎水下游寻一处淤泥深厚、无法行军的河口滩涂潜行过去。”权杖顺着粗糙的羊皮向东滑动,指向另一处,“那里看着是绝路,斥候回报过,芦苇疯长,淤泥能没过腰。夏人必不设防。你要神不知鬼不觉给我穿过去!黎明前,全军必须出现在夏桀营寨左翼!”
“明白!”子典领命,眼中燃烧着野性的火。
“至于你,伊尹,”子履转头,那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最信任的谋士,手里的权杖最终钉在地图中央那个代表“夏桀”大营的朱砂点上,声音低沉下去,“带三十人,给我找火源。不是燎原的大火,是那种能烧断几头犍牛缰绳的乱火。要快,要在子典踩上他们左翼滩头的时候,烧起来!”
伊尹注视着那根深插入营寨标记的黑曜石权杖,它断口扭曲尖锐,映射着泥案上晃动的油灯焰火:“釜底的柴,要抽其根本了。”他微微颔首。
子履最后盯着伊尹的眼睛:“夏桀若逃,不要急着追索他的性命。放出风去,”他的手指用力划过那个朱砂点,“告诉所有被夏王逼上战场的方国部落之兵,商国此战,只诛暴君桀一人!余者,献戈不杀!既往不咎!”
一声惊雷,猛地撕裂压抑的天幕。惨白的电光透过营棚草帘的缝隙劈入,刹那间照亮了伊尹的脸庞,那双眼眸里沉静如古井,毫无涟漪。雷声滚过大地,仿佛整个洎水都在沸腾咆哮。
“是时候让这暴晒了百年的硬柴,尝尝釜中沸腾的滋味了。”子履缓缓挺直了腰背,像一个在灶台前终于备齐所有食材、将要生火起灶的庖厨,声音低沉而斩钉截铁,“传令——后半夜起炊!五更造饭!天一亮,全军——拔营!”
第一缕苍青色的微光挣扎着刺破东方的厚重云层,昨夜骤雨已歇,但天空依旧阴沉,浓得化不开的铅云低低压在头顶,将整个洎水谷地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湿意之中。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泡烂后的腐朽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不容忽视的血腥。
夏桀的大军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巨兽用利爪撕扯过,崩溃的痕迹触目惊心。巨大的皮帐倾覆在泥水里,被胡乱践踏。断折的戈、矛,破碎的甲片散落各处。几匹无人看顾的战马拖着半截缰绳,在狼藉的营地里茫然地转着圈,惊恐地打着响鼻。远处,商师士兵的呼喝声、兵刃破空声、垂死的哀嚎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耳膜。
子履一步一步从泥泞和鲜血混杂的战场上走过。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的青铜胄沿滴落,打在冰冷的面甲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玄色织金线的斗篷早已污秽不堪,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迈步,下摆都在血污泥泞中拖出一道深痕。他腰间悬着的钺——权力的象征,斧刃上残留着暗红的凝固物。
他最终在几座被大火烧得只剩焦黑木桩和袅袅灰烟的粮囤前停下。空气里充斥着焦糊味和另一种更浓郁的恶臭——烧焦的谷粒、皮货甚至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动物肉脂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雨水淅淅沥沥,浇打在断壁残垣和焦土上,冲刷着地表一层薄薄的猩红血泥。子履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小片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泥土上。那里隐约可见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痕迹,被稀薄的血液晕开。他缓缓蹲下身,甚至解下了冰冷沉重的头盔。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鬓发。
他伸出右手——那只布满了烫伤、划伤和厚厚老茧的手。他用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探下去,在温热的血泥里捻起一小撮猩红湿滑的泥土。触感腻黏粗糙,里面混着碎石和一些难以分辨的、极为细小的、类似骨粉或陶器粉末的硬物。
指腹轻轻捻动,那混合着骨灰的泥土在雨水冲刷中不易察觉地分开。子履低下头,凑近了嗅。一股极其浓烈、复杂、难以言喻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湿润的土腥味、铁锈般的血腥味、皮肉烧焦的刺鼻焦臭……万般气味之下,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被碾碎的新鲜植物根茎的气息,那是被践踏的野草的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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