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寒冰,扫过殿下瞬间噤若寒蝉的群臣。他看到了宗正眼中深藏的恐惧,司农脸上的惶恐,司马紧皱的眉头,也看见了……子戈眼底那压抑不住的、快意的恶意。
南庚的嘴角缓缓扯动,一丝冰冷锋利、足以割破僵局的笑意浮现。
“好。”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们所言,大不敬,大不祥,大凶兆,无粮无铜无兵……”他一字一顿,目光逐个从那些或惊惧或质疑的脸上碾过,“孤,认了。”他猛地拍案而起!“然则尔等可有更好之法?眼睁睁看着青铜绝源?任由利器钝蚀?坐等四方戎狄如群狼般将庇都撕成碎片?!”
“谁有解决之道?”南庚的目光如炬火,再次燃烧着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锤击人心,“谁!站出来!为孤指一条明路!”他指着那群鸦雀无声的大臣,“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紫宸殿内,唯余喘息,唯余死寂。那无形的重压并未消散,反而在南庚那冷厉如刀锋的话语下,更加沉重地覆盖下来,压得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喘不过气。
巨大的夯筑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持续不断地捶打着奄地的荒野。风卷起新鲜的尘土,扑簌簌打在脸上,有些刺痛。新王城的轮廓在混乱与喧嚣中艰难地挣扎显现:刚刚伐下的巨木歪斜堆放,露出苍白湿润的茬口;新掘的土坑里,工奴们赤裸着上身,肩扛粗绳,喊着沉重的号子,将巨大的基石一寸寸拖曳到位。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在粗糙的草创中,混乱、肮脏、疲惫而充满未知。
南庚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这土台简陋,远不及庇都高台的肃穆威严。他的目光越过喧腾的工地,投向更远处。护城壕沟还未连通,新夯的墙基在深秋的风中显得过于单薄。一阵疾风吹过,卷起他的发梢和宽大的玄色袍袖。风中带来的,是土腥,是汗水,是远处工地上燃烧草木的烟气,还有一种……隐隐的躁动不安。这躁动像细小的爬虫,钻入他的皮肤之下,啃噬着强硬的表象。
他身侧的巫祭雀,一身素麻祭服纤尘不染,安静地立着。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也微微抬起,望向远方天际昏沉沉的交界线。她的指间夹着几片翠绿的龟甲小片,极轻微地触碰着,指尖悄然划过那些复杂的天然纹路,仿佛在无声地探寻着什么。
南庚的视线投向西北方的天际。阴沉的暮色笼罩大地,仿佛一口倒扣的巨大灰陶锅盖。遥远的地平线上,云层堆积得异常厚重,翻滚着,如同浓墨泼洒在天空之上,酝酿着不祥。风声呜咽着掠过新挖的壕沟,将散落的泥土和未烧尽的草木灰一并卷起,扑打在刚搭起的营寨木栅上。空气沉甸甸的,吸进肺里都带着土腥气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的寒意。
“王上,”雀的声音不高,在风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玉石相击的清冷质感,“风起西北,其音呜咽,如泣如诉,乃杀伐兵戈之声。”她没有看南庚,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滚涌的墨云,“云色如玄铁浸血,凝滞不散……”她的指尖抚过龟甲上一道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征兆聚,杀意……浓。”
南庚的眉头拧得更深,搭在腰间短剑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剑柄冰凉坚硬的感觉传递到指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模糊的回应:“嗯。”像是认可,又更像是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不安。
风势骤然加强,卷起更大的沙尘,迷了人眼。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号角声,猛地撕裂了奄地新都工地喧嚣背后的脆弱平静!
那声音绝非熟悉的商军号令,短促、尖厉,带着一股原始冰冷的野蛮穿透力,如同撕裂帛绢的钝刀,瞬间割开了所有人的耳膜。
“戎!戎骑——!”
几乎就在号角响起的同时,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带着浓浓的死亡气息从简陋望楼的最高处炸开。了望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破裂,在风中颤抖、碎裂开来。
南庚猛地抬头!视野陡然被一片狂潮般席卷而来的、浓重诡异的赭黄色烟尘所吞噬。烟尘深处,雷鸣般的蹄声如同无数沉重的石滚碾过平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卷着令人心悸的战栗扑面而来!
高台下混乱的工地如同被炸开的蚁穴。惊慌的工奴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惊恐的尖叫声、歇斯底里的咒骂声混杂着监工试图维持秩序的狂吼,瞬间搅成一片绝望的混乱海洋。原本整齐堆放的原木被逃窜的人流撞倒翻滚,基石坑中的积水被无数慌乱践踏的脚步搅得泥浆飞溅。
“起兵!御敌!”南庚的咆哮如同惊雷,穿透混乱的浪潮。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侍从,眼神瞬间化作暴戾凶光,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王权的短剑。
“铿——!”剑锋在晦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戍卫新都的精锐军阵在号令下仓促启动。战车的驾驭者疯狂抽打着嘶鸣的战马,车轮碾过散乱的原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甲步兵笨拙地推搡着从混乱人潮中挤出,匆忙在临时军阵前方架设起一面面巨大的、蒙着厚厚生牛皮的长盾牌。弓手们手忙脚乱地搭箭上弦,混乱中箭矢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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