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动作,无需言语。复仇的宣言,已尽在弓弦引而未发的一指之中。
冷风烈烈,吹得城头旌旗翻卷欲裂。
帝乙的嘴角绷紧了。父亲文丁苍白枯槁的面容再次在脑海里浮现。季历被缚于阶下时的眼神。那烙铁般烧灼着每一寸神经的嘶吼。
——岐山长在!渭水不竭!周室之血,终要焚尽尔等玄鸟之羽!
那声音此刻仿佛在城下的风啸与大军行进的低吼中轰鸣!
帝乙扶着冰冷的、布满沙粒的城墙垛口,手指深深扣进粗糙的夯土缝隙里。他侧过头,朝着随侍在侧、面色凝重近乎苍白的司马辛甲,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在风声的间隙里,却带着冰冷的铁石之重:
“困兽之跳梁耳。”他唇齿间碾出轻蔑,“父仇所驱,其锋锐在表,其骨弱实虚。”
他眼神幽邃,越过那如林矛戈,似乎要洞穿周军的阵列:“周人倾巢东出,岐山必虚。命西北附庸方国——矢、密、虞诸族——听寡人调遣!趁此良机,捣岐巢!取其根基!”
城头的风似乎凝滞了一瞬。司马辛甲瞳孔微缩,瞬间领会。大王此计,不在朝歌城下与这股滔天复仇之火硬碰,而是直捣其根本!釜底抽薪!
帝乙不再看城下那引弓指天的周伯,转身,玄端大袖在风中猛烈摆动,扫过沾满风尘的雉堞。声音依旧沉稳,却蕴含着一触即发的力量:“诏告天下诸侯——周,不道!举兵而叛上国!诸邦其率尔矛戈,同寡人共讨之!”
“诺!”群臣轰然应命,声浪竟短暂压过了城外的喧嚣。
彤弓沉重,似乎被城下的烽火和远处的杀机浸染,在帝乙掌中微微滚烫。风卷起城楼上巨大的玄鸟旗帜,发出裂帛般的悲鸣。
三年之冬
来自西朔的风,如同裹着冰渣的亿万把刀,横切过茫茫旷野。天空是压抑的铅灰,低垂得仿佛要塌陷下来,将地面一切生灵压成齑粉。风里卷着异样的腥膻和苍凉如古铜的锈蚀气味,那不是中原的泥土与风雪之气,那是从极遥远的、传说中游荡着无主恶灵的蛮荒高原上,挟裹着死亡的冰冷讯息呼啸而至。
帝乙猛地拉开寝宫的厚重帷幕。寒风如决堤洪水,瞬间撞入。他深吸了一口这凛冽如刀的空气,似乎要将某种沉重的惊悸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深深吸入肺腑深处,再转化成钢铁般的决断。
“昆夷!十万控弦!”侍臣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脸色死灰,“铁蹄……已破隘口!如洪涛西来!诸方……告急烽火连天!”
冰冷的风钻透了帝乙单薄的寝衣。他沉默地站着,仿佛化为一尊青铜塑像,任由彻骨的寒意浸透肌肤。
昆夷!
西部最强大的游牧部族,如同天际不散的阴云。他们乘着快马,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窥伺着商畿丰沃的土地。文丁在位时,他们便如同跗骨之蛆,侵扰不休。如今帝乙继位甫定,外患未平——周人余恨尚在东方游荡——而这来自西北的庞大风暴,竟挟着十万控弦铁骑,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席卷而来了!
双刃悬顶!大邑商的西大门,已被这狂野的铁蹄重重撼动,发出欲裂的呻鸣!
帝乙眼神沉凝如渊,望向殿外灰暗的天空。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必须挡住这把从西北劈来的巨斧,否则,一旦昆夷铁骑冲破重重关防,踏入王畿腹地,与周人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邑商……危矣!
“召!”他猛地转身,玄端袍袖带起一股寒风,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青铜戈刃撞击,“司寇——南仲!”
殿中青铜灯盘上的火焰被骤然灌入的狂风吹得疯狂摇曳挣扎,在沉沉的暮色与殿宇深处浓重的阴影里,投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明灭光影。
脚步声沉重而迅急,踏着殿中冰冷的条石由远及近。南仲的身影出现在摇曳的灯光下。他身形在武将中也算高大,此刻却带着一路狂奔而至的风尘与疲惫。甲胄上犹带寒夜的霜痕,青铜护胸上的饕餮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狰狞。脸上沾着泥污,鬓角散乱,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浸在寒水中的两块玄铁,沉静、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他扑跪在帝乙面前,未及开口,只重重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臣——南仲!听命!”声音嘶哑,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帝乙没有虚言,目光如炬,直刺跪在冰冷石砖上的南仲:“贼自西来,十万铁骑,欲裂吾土!寡人予汝虎符!”他猛地俯身,将一块泛着幽冷青绿光芒、刻画着咆哮兽头的青铜兵符,“砰”的一声用力拍在旁侧的玉几边缘!那沉重的拍击声在空旷大殿里骤然炸响,震得灯焰都为之猛地一抖。
南仲的头颅依旧紧贴地面,冰凉的兵符棱角就在他垂落的视线边缘,如同一个冰冷沉重的宿命。
帝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军万马碰撞厮杀般的威压与重量,直贯入南仲的耳膜与骨髓:“即刻起!征北地、西畿、东畿……三畿之内所有能执甲戈之男子!以九日为期,寡人要在西土——竖起一道新的屏障!”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迸发,“筑!城!于!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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