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荆楚大地的风,已携了三分刺骨的寒意。雨是在黄昏时落下的,起初不过是疏疏几点,继而越来越密,终成一片倒灌的天河之水,粗暴地捶打着这座被称为丹阳的楚国都城。宫室巨大的瓦顶上,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湍流,从飞檐猛兽的兽首口中狂涌而出,砸在下方冰冷的阶石上,碎成无数混着暗色泥点的水花。
先君熊渠安静地躺在宫室中央华贵的梓木棺柩中,面容经过秘药的涂抹,在巨大青铜灯树摇曳的光影里,显出一种超离尘世的僵硬的平和。缭绕的烟气带着松枝和苦涩草药的混合气息,弥漫在宫室内外,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的玄色帷幄垂落,隔绝了外间凄风苦雨的大部分声响,却在无形中将这份死寂挤压得更加粘稠窒息。殿外的风雨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丹阳彻底揉碎在天地倾覆的巨掌中。
殿外宫道,一人影踉跄着冲来。来人浑身湿透,玄色深衣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髻成股流下,在布满污泥的苍白脸颊上冲刷出道道沟壑。他直冲入殿门的阴影中,猛地刹住脚步,如同离了水的鱼,胸腔剧烈起伏,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近乎窒息的嗬嗬声。冰冷的雨水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已将他肺腑内的热气挤压殆尽。他扑倒在光滑却冰冷刺骨的地砖上,沾了泥泞的手胡乱地向前伸出,试图抓住前方那高高玉阶的一角。
玉阶上,熊挚红背对着众人,身影挺直得如同一柄孤独的长戈。他正面向殿门,凝视着殿外那一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暴风雨,似乎要将这无边的黑暗刺穿。先君的灵柩就在身后几步之遥,浓郁的药味和沉水香的烟霭包裹着他。作为长兄毋康早夭后顺理成章的继承人,他身上那件崭新的、象征楚君继任的玄端缁衪,一丝不苟,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宫灯光晕里流动着细微的幽光。然而这庄重的华服此刻却像一层坚冰覆盖着他,将他与殿中低声啜泣的守灵宫人、殿外惊天动地的风雨、乃至脚边伏地者的恐惧,都隔绝开来。
听到身后突然闯入的动静,熊挚红眉头微微一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缓缓转过身。他目光沉静,并未立刻落在那几乎瘫软的来人身上,而是扫过那些因意外而屏息止泪、如同被无形绳索提起的木偶般的宫人婢女,最终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审视的威仪,缓缓垂落视线。
“何事…如此惶急?”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死水般的灵堂内显得异常清晰,穿透雨声,带着一种新君初生的硬度,“先君寝灵之所,岂容喧哗惊扰?”
伏在地上的信使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他挣扎着仰起头,脖颈的筋络因用力而凸起,泥水混合着汗水从他扭曲的脸上滑落,砸在地砖上。他嘴唇哆嗦着,喉咙深处又挤出几声破碎不成调的声音,才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君……君上!……危……危……”
话已无法成句,绝望的嘶喊冲口而出,那双手臂陡然迸发出不合常理的巨力,支撑着上身离地而起,整个僵直的身体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力向后拉扯、绷紧。他甚至无法再吐出完整的语句,只能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同时拼命将两只泥污的手掌高高举向熊挚红,竭力张开十指——
一双断口粗糙、带着乌黑凝固血迹的青铜甲片残片,赫然躺在泥水和断掌之中!那是护腕的部分,上面深深刻着一个狰狞张扬的虎纹图腾。
只此一瞥,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猛虎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熊挚红猝然紧缩的瞳孔上!是他的卫队!
殿内凝固的死寂瞬间粉碎!
“甲胄……”有人失控地尖叫出声,旋即又被自己发出的恐惧堵住了喉咙。
轰隆!
一声几乎撕裂整个宫室的霹雳炸响!
雪白炽亮的闪电在同一刹那穿透云层,强行楔入深邃的殿门,无情地照亮了熊挚红那张骤然褪尽血色、失去所有新君威仪的面孔!惨白的光笼罩着他惊愕欲绝的表情,以及那失去焦点、剧烈收缩的瞳仁。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而至,在巨大的宫宇梁柱间疯狂滚荡轰鸣。
那信使的身体随着雷声猛烈抽搐了一下,高举沾满污泥的手徒劳地伸向虚空,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恐,如同一个扭曲丑陋的面具。接着,那绷紧的躯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骼和力气,重重地砸回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再也不动了。
熊挚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硌在冰冷的玉阶边缘,那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殿门口那具俯卧僵硬的尸体,那双沾满泥污、曾攥着青铜虎纹护腕残片的手,那断口……以及无情的电光所映照出殿门之外,骤然闪现又没入暴雨黑暗中的一片密密麻麻的、排列整齐得令人心悸的森然反光!绝不是幻觉!
那是金属!是兵戈!是矛尖!是剑刃!
寒意,比殿外灌入的阴风更胜百倍,瞬间洞穿了熊挚红身上的重重华服,如同万千冰针狠狠刺入骨髓深处。他猛地甩头,试图将这灭顶的恐惧摔出脑海。不可能的!纵然是那桀骜不驯的少子执疵……何至于此?何以至此?!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烧灼着他刚刚稳固的君心。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离弦的利箭,疾射向灵堂侧后方那座矗立如山的巨大青铜夔纹方鼎——那是象征着楚国王权最沉重、最核心的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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