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侣放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迸现如老树的虬结根脉。他的双眼中迸出野兽被激怒时的凶厉光芒,咄咄逼人。“德?”他嗓音里滚动着浓重的砂石摩擦声,“何为德?楚人披荆棘、逐虎豹之时,所谓仁德君子在何方?” “哧”地一声轻响,他那粗大的手指猝然收紧,高案侧面竟硬生生被他捏出几道木片崩裂的裂口,如同受创兽类的抓痕。“若论力,我楚男儿!”他猛地昂首,胸膛起伏似风暴前蓄势的黑色云涛,“折断楚国钩戟之尖喙,其所积累之铜,就足够重铸一座新的九鼎!”这炸雷般的声音穿透营帐的围壁,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震。“孤今以重兵陈列于此,”他环视帐下甲光森然的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万斤铜锤砸向地面,“难道不能问上一问?!”犀甲上雕琢的獬豸兽首在烛火下狰狞扭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咆哮而出。
王孙满脸上的纹路微微抽动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却只有一片沉静如同万年寒潭的光,能溶解一切滚烫的焰锋。“天命!”两个字从他胸腔里迸发,宛如洪钟在幽谷中轰鸣,余音撞得帐内铁器低鸣。“昔成王定鼎郏鄏,”他苍老的声音依旧沉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天示兆也,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气运所钟,焉得轻改?周德或有消减,天命却未移转,鼎之分量几何,”那双深陷的眼睛平静地迎向熊侣喷火的视线,“断非可以刀兵之利而问得。非可问,亦——不能问。”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仿佛被冻结在半空,只敢极其微弱地颤抖。熊侣犀甲上反射的光芒忽闪了一下,那绷紧如满月的魁梧身躯缓缓松弛下去。他微微低下了头,下颚棱角分明的线条淹没在深深的暗影里。大帐只剩下烛火“毕剥”燃烧的细微炸响,以及帐外洛水永无休止的低沉呜咽,从帐底缝隙顽强地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低沉得如同远处滚雷的声音从熊侣口中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凝聚着千斤重量:“大夫远来辛苦,请退下歇息。”
王孙满默默躬身一礼,那苍老却不屈的身影缓缓倒退几步,最终在沉默中完全消失在厚重的毡帘之外。
帐内重归彻底的寂静。烛火跳动,照在熊侣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他如同石像般立在原地。良久,方才转向下首诸将,声音沙哑如铁砂摩擦:“都听见了?”
下将军斗椒按捺不住:“大王!一介垂垂老朽,何德何能?依臣下之见…”他声音急切,左手五指因激愤紧握成拳。
熊侣的眼神如冰冷的铁水般截断了他的话,硬生生将他燃烧的气势按回了体内。他看向另一侧沉默的人:“子重,你以为如何?”
令尹蒍敖——即子重——闻声缓缓抬头。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里沉着冷光:“王孙满之言,不过虚泛……然其言中‘天命未改’四字,却非空穴来风。” 他瘦削的手指轻轻点在空中无形的障碍处,“眼前是洛水王畿。向北去,晋国在汾河厉兵秣马,磨砺爪牙。向南望,齐之广袤平原上,战车如林。向西是苍莽崤函,秦人据险窥视;东边呢?”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冰水中反复浸过,“吴越之地,烟瘴弥漫处,未必就没有虎狼蛰伏、野心盘算。此心腹大患,不可不慎。”
熊侣沉默着。他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青石条凳上,犀甲与坚硬石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他俯下身,手臂支撑在高大的黑漆案边,手掌缓缓抚过被自己捏出裂痕的案侧木纹,裂口如同干渴而绝望的嘴。烛火的光芒跳跃不定,在他脸上刻画出深刻变幻的阴翳。帐内除了洛水的呜咽,就是烛火燃烧的声响,每一点轻微的声音都在死寂中被放大。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低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钧之力的压缩:“‘天命未改’……”他微微阖上双目,“不错。”再次睁开时,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灼热光芒已消退大半,深不可测的眼底只余一片如深潭的沉静和彻骨寒意。“中原猛虎环伺,若孤今日掀翻了周室这旧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沉毅或不甘的将领面庞,如同冰水浇淋,“他人便会立即以‘攘尊’为名,代周而驱楚!诸侯一旦群起……”他停住了,这未完之语比千言万语更沉。
熊侣缓缓站起,犀甲刮擦着青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走到大帐中央,站在那片被帐内唯一明亮光区照亮的地面上,昂首挺立:“传令各营,”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坚定,但其中淬炼的锋芒却不容置疑,“明日卯时初刻,全军拔营!即刻返楚!”他的目光穿过大帐的围帘缝隙,投向远方被浓雾与灰霭吞没的洛水彼岸:“今日问鼎之事,天下必有耳闻。让那些中原之虎看看,鼎,我楚人能问得起!更,在彼辈的虎视眈眈之中,我楚军能来去自如!”他最后一句语气陡然拔高,如同重剑凌空劈下的呼啸,震得烛火猛烈摇曳。众将凛然拱手,轰然应诺如惊雷炸裂:“诺!遵大王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