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令尹子重领命,战旗蔽日,兵车雷动。精锐楚军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沿着南下的河谷通道日夜兼程,铁甲铿锵如丧钟敲响,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闷若地鸣,扑向郑国那猝不及防的脆弱腹地。郑国边境城邑望风即溃,烽燧台接连燃起告急的狼烟,一道比一道急迫,一道比一道更近新郑。郑悼公闻报,刚刚因与晋结盟而悬着的心,瞬间被这突至的铁锤砸到了喉头,窒息感令他脸色灰败如死,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粗重的喘息几乎撕裂胸腹:“快!再遣快马!赴晋!十万火急!请晋兵!速来救郑!”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带着濒死般的绝望穿透殿宇。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在惨白的面颊上蜿蜒而下。
晋国中军帅栾书接到新郑告急的烟尘信符,剑眉紧锁,即刻升起令旗。三军集结,甲叶撞击之声汇成金属的狂流,车马嘶鸣,顶着酷暑,昼夜不停,向南疾驰,蹄声翻搅起漫天道上烟尘。当他们旌旗散乱、人困马乏的前锋抵达绕角那片起伏连绵的低矮丘陵时,正与一路扫荡、高歌猛进、直指新郑的楚军主力如两股巨浪般迎头撞击!
两军对垒于绕角丘陵之间。晋营依山构筑,壁垒初成;楚军占据开阔坡地,连营气势汹汹。残阳如熔金泼洒,将成千上万支矛尖戈刃染成跳动的点点血光。楚军士卒饱食休整,喉咙里发出的挑战呼喝犹如猛兽低吼,震得山坡草木簌簌。晋军沉默肃立,长途奔袭的疲惫刻在每一张沾满尘土的脸上,持戈的手臂微微颤抖。晋军大帐内,气氛凝滞如铅块。主将栾书端坐帅位,玄色犀甲裹着精悍身躯,眉头锁成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上的犀皮护甲,发出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叩击声。几位副将看着对面楚营连绵如星火的营盘和随风隐隐送来的鼓噪挑衅,无不面沉如水,鬓角渗汗。
“楚军势盛,且以逸待劳。我军转战千里,士卒人困马乏,甲胄未温……恐难正面争锋。”一名盔缨微乱的老将压低嗓音,喉结滚动,“不若……暂退三十里,于北岸险要处结营固守,养息士卒,待机再战?”
这低语如同投入死水,激不起赞同的波澜,只有更深的沉默。退?郑国危在旦夕,一旦后退,不啻将新郑拱手送入虎口,霸主之威顷刻扫地!不退?这疲惫之躯如何承受楚军锋利的冲杀?帐内静得可怕,连火把燃烧油脂的噼啪声也清晰可辨,烟雾缭绕,压得人透不过气。跳动的火舌,将众人凝重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帐壁上,如同徘徊不去的凶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如同尖锥刺破了帐幕:“元帅,末将斗胆进言。”
众人循声,目光投向大帐角落的阴影里。是析公。他原是楚国谋臣,如今一身晋国普通校尉的甲胄,身形瘦削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凝的气氛压垮,唯独一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异常明亮灼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栾书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似铁:“讲。”
析公踏上一步,躬身施礼,声音不高,却在死寂中字字砸入人心:“楚军看似兵强马壮,阵列威武,实则纪律荡然,骄横已成痼疾!其军历来轻佻浮躁,最易受惊扰震动!我军若出其不意,乘夜色四合,敌心最为懈怠之时,集中军中所有夔皮大鼓,选八百力士同时奋力擂响!当声震九霄,恍如雷霆倾泻,地裂山崩!再率养精蓄锐之锐卒,全军夜惊突袭其垒,楚军必乱!其乱如溃堤之水,则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叶细碎的碰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的惊疑不定,频频望向帐外楚营灯火;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深夜擂鼓惊营?这法子太过凶险,犹如押上全军性命的豪赌。栾书的目光如两把利剑,穿透跳跃的火光,钉在析公脸上,审视着他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没有躲闪,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寒潭般的笃定与刻骨沉静,那是深知猎物弱点的老练猎手的眼神。时间凝固,火把的光影在他刚毅的脸上明灭不定。许久,他猛地以掌击案,“砰!”的一声巨响:“准!依析公之言!传令!各营所有夔皮战鼓尽聚中军!各选精壮力士八百,亥时正集结!入夜之后,号令一举,七百鼓同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紧张的面孔,“闻鼓不进者,阵后立斩!全军出击,斩获楚首一级,赏金一枚,首级可累!”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如噬人的猛兽。
夜,浓稠如墨,沉沉地泼洒在绕角丘陵起伏的原野上,风也屏住了呼吸。晋营死寂,只有刁斗单调的更点和远处楚营隐约的鼾声传来。三更梆子敲响,栾书中军帐前,一支浸满油脂的巨燎火把猛地腾空而起,烈焰撕破夜幕,在空中划出三道狰狞燃烧的赤红轨迹!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如遥远地脉中的雷鸣,猝然撕裂了死寂!巨大的声浪撞击着耳膜和大地!紧接着,仿佛有千万头沉睡的洪荒巨兽被同时唤醒,积蓄了千年毁灭力量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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