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廖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楚军已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他看见自己的亲卫队正被数十倍于己的吴军死死围困,一个个倒下。他看见一名吴军百夫长狞笑着,将一柄短剑狠狠捅进一名楚军什长的肋下。他看见……一支冰冷的吴军长矛,正从斜刺里悄无声息地递向自己的后心!
“呃啊——!”剧痛瞬间攫住了邓廖。他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矛尖从自己胸前透出。力量如同潮水般从身体里退去,长戈脱手坠地。他踉跄着,试图转身看清偷袭者的面容,但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衡山上空那轮被硝烟和血气染得昏黄的落日。
“邓廖——!”子重站在戎车上,目眦欲裂。他亲眼看着邓廖被数支长矛贯穿,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般轰然倒地,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吴军淹没。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进攻,竟落得如此惨败!奇耻大辱!
“令尹!快撤吧!中军护旗!”亲卫统领浑身是血,嘶吼着指挥仅存的战车向子重靠拢。
子重猛地回神,断水剑狠狠劈飞一支射来的流矢,声音因愤怒和痛悔而颤抖:“撤!向鸠兹方向撤退!快!”
残阳如血,映照着衡山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楚军丢弃的旗帜、破损的兵器和无主的战马散落得到处都是。侥幸逃脱的楚军士卒丢盔弃甲,在吴军零星的追击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向西溃逃。来时如虎,归时如鼠。子重被亲卫簇拥着,坐在颠簸的戎车上,脸色惨白如纸,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敲击在他心头。邓廖临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士卒们绝望的哀嚎,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鸠兹?不,鸠兹也守不住了。吴人必定乘胜追击。
果然,当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鸠兹城下时,看到的却是城头飘扬的陌生旗帜——吴军的旗帜!紧闭的城门和城垛后闪动的寒光,宣告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要塞,已然易主。
“驾地……驾地也丢了!”一名斥候快马奔来,滚鞍落马,声音带着哭腔,“吴军偏师突袭驾地,守军猝不及防,城……城破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子重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猛地炸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在身前的车轼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令尹!”亲卫们惊恐地扑上来搀扶。
子重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西方郢都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悔恨、羞愤和那锥心刺骨的绞痛,彻底吞噬了他。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魁梧的身躯在亲卫的臂弯里,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郢都,楚宫。
沉重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在暮春微凉的空气中回荡,敲打在每一个楚国臣民的心头。令尹子重,这位曾率军饮马黄河、威震中原的楚国柱石,竟在伐吴之役中郁卒身亡,连同大将邓廖被俘、鸠兹、驾地接连失守的噩耗一同传回,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宫室之内,素幡低垂,烛火摇曳。楚共王熊审身着素服,端坐于王座之上。他正值壮年,面容沉毅,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子重之死,不仅是痛失股肱,更是楚国霸业的一次重挫。阶下群臣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令尹新丧,国失栋梁。”熊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打破了沉寂,“然,国不可一日无相。寡人思之,子辛素有干才,且为王室宗亲,可继令尹之位,总摄国政。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子辛,王子午,楚共王之弟。他立于群臣前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此刻听闻王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随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沉痛而恭谨的表情,出列深深一揖:“臣,子辛,才疏德薄,恐难当此重任。然王命既下,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先王、今上之恩?”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无人出声反对。子重新丧,其旧部或陷于败军,或心灰意冷。子辛身为王弟,身份尊贵,又善于经营,在朝中早有羽翼。此刻他继任令尹,似乎顺理成章。
熊审微微颔首:“善。望子辛不负寡人所托,重振国威。”
“臣,定当鞠躬尽瘁!”子辛再次深深下拜,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新令尹的府邸很快便取代了子重旧日的官署,成为郢都新的权力中心。府内雕梁画栋,陈设奢华,往来仆从如云。然而,府邸深处,子辛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烛光下,子辛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阴鸷。他将一卷简牍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陈国送来的“贺仪”清单——几车寻常的谷物、布帛,外加几件成色普通的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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