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僭越!”熊审猛地一掌拍在身侧乌沉沉的几案上,沉重的声音在整个殿宇内回荡。“我楚之友邦,岂容新郑鼠辈作践?取盟书来!”
一幅明黄厚重的丝帛被迅速呈上。楚王接过犀角所制的笔管,饱蘸浓墨,动作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饱含力道的笔锋猛地落下,那“郑”字在帛书上拖曳出一道刚硬而狠戾的笔痕,仿佛要将郑国的命运钉死在这屈辱的架上。写完“郑”字最后一笔收锋,力透帛背,熊审将笔狠狠掷出,墨迹点在光洁的殿砖上,晕开一滩浓重的、不祥的暗影。
执掌刑名与兵事的司败、司马等众卿鱼贯跪坐于王阶之下。
“今郑犯我盟国,辱我疆威,其罪昭昭!”熊审的声音回旋在肃杀的殿堂,“令尹子囊!”
“臣在!”子囊伏身而应。
“寡人命卿执节钺,督六军锐师,伐郑问罪!刻期起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寡人要在新郑城外,亲眼目睹,郑伯那悔罪俯首之态!”
“臣,受命!”子囊再拜,声音沉稳有力,眼中燃烧着君王赐予的复仇之火。
肃杀隆冬,狂风扫过广袤而裸露的汉东平原,卷起漫天枯黄的草屑与尘沙。极目所见,苍黄一片,寒气如刀,切割着行军队伍中每一张裸露在皮甲外的脸。楚国的大军蜿蜒如黑色的巨蟒,在赭红与玄色交汇的沉重旌旗指引下,沉默而坚定地向北涌流。
铁灰色的天际下,是连绵不断的战车与戈戟林立的方阵。沉重的车轮碾压着中原干燥冰冷、龟裂的土地,发出沉闷而持久的“轱辘”声,刺骨冰寒的风刮过无数戈戟的长柄,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而密集的嘶鸣,那是死亡的哨音。每一个士卒都竭力挺直了被寒风压弯的脊背,铁制的兜鍪下,一双双眼睛直视前方,里面是火焰在冻土下燃烧般的冷酷光芒——复仇的意志与来自王命的威压凝聚成一股沉默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前行的队伍如同巨兽的呼吸,沉重而平稳地推进。斥候轻骑像离弦的黑羽箭般不时射向前方,马蹄踏碎薄霜,溅起细微的晶尘,旋即又带着探查的结果疾驰而回,搅动着行军队伍的侧翼。随着斥候的频繁往复,距离目标的迫近在将士无声的感知中烙下印记。中军指挥战车上的子囊,玄色的大氅在强劲的朔风中如同猛禽的翅膀般剧烈鼓荡,脸色如同被这北地酷寒冻结的青铜雕塑,只有那双深邃锐利、凝视着北方的眸子,才证明这尊躯壳里蕴藏着何等燃烧的意志——那意志足以焚毁新郑的城楼!
隆冬时节,楚军如同从南方倾泻而来的墨色铁流,无可阻挡地漫过了郑国的边境。一座座象征郑国戍守的烽燧与障城,如同面对海啸的沙堡,在数日内相继淹没、倾颓。消息与烽烟比溃兵更快地抵达新郑的宫墙。
当楚军前锋那面迎风怒展的巨大火凤战旗,在郑国都城北郊的原野上猎猎展开时,新郑的城头已经能清晰地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那一片不断蔓延、如同墨云压境的黑潮,以及反射着冬日苍白阳光的戈戟锋芒。
郑伯仓皇步上宫城高台。远眺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楚”字旌旗,如同滚水泼雪般碾过他属下的城邑,正无可阻挡地向新郑逼近。寒风扑打着他那身并不厚实的深衣,带来刺骨的寒意,更刺入的是彻骨的绝望恐惧。城下的市集,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被遗弃的陶罐在寒风中滚动的空响。几只丧家的野犬夹着尾巴,在空寂的街道上不安地呜咽奔跑。
“楚师……锐不可当啊!”身后一位老臣声音发颤,语调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郑伯猛地转身,动作之大带动衣袍带起一阵寒风,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速!速遣使者!持……持白璧,驾素车!备厚礼百乘!”
几乎在那象征臣服的白色旌旗在郑国都城头升起的同时,通往遥远北方的古道上,另一名郑国的特使正纵马扬鞭,驱策着最快的战马,沿着黄河以南的荒野古道,向着晋国霸权的心脏——绛都疯狂疾驰。
马蹄卷起黄尘如龙。驿马累死,换马疾行。终于,使者扑倒在晋国雄伟的宫门之下,面无人色,捧上紧急的帛书:“晋侯明公!郑国……危矣!楚人虎狼之师压境,先毁我城,后围都城,必欲灭我而后快!郑公涕泣哀告,乞我大晋垂怜……急发王师,救郑于水火!若蒙垂救,新郑此后绝无二心,定……定唯大晋马首是瞻!”
言毕,使者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着冰冷的石阶,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他不敢抬头,不敢再看绛都宫门那在冬日灰白天幕下森严冰冷的轮廓,以及那护卫森严的晋国甲士们冷峻如铁的目光。
郑国背盟降楚的急报,被使者嘶哑的声线念出,如同北地最冷的冰锥,狠狠扎进了绛都深宫每一个晋国卿大夫的心中。巨大的宫殿殿堂内,空气仿佛被这惊天背叛冻住。
一阵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一个身影猛地从左侧席位上站起——是执政中军帅韩厥。他须发戟张,双目圆睁,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无信郑贼!悖德忘义!先犯蔡邦,实启祸端!如今畏楚兵威,竟敢叛我大晋如弃敝履!其心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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