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由基策马奔逃在队伍最前,铁盔下的面容冷峻如冰,耳中清晰地捕捉着身后吴军越来越近、越来越狂乱的喊杀声和马蹄践踏泥水的噗嗤声。他估算着距离,计算着吴军主力进入伏击圈的程度。当公子党那杆耀眼的将旗几乎要戳到他后心时,养由基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与此同时,他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呜——呜——呜——”
三声凄厉得如同鬼哭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滩涂上的喧嚣!这号角并非来自败退的楚军前锋,而是从他们两侧那死寂的芦苇荡深处,从后方丘陵的密林之中,同时冲天而起!
公子党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
左边,右边,后方!枯黄的芦苇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掀开,无数楚军甲士如同鬼魅般现身!他们沉默着,唯有手中早已引满的强弓劲弩,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丘陵之上,林木摇动,更多的楚军身影显现,居高临下,控弦待发。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而致命的雷声!
“咻咻咻咻——!”
箭!遮天蔽日的箭!不是稀疏的流矢,而是真正的钢铁暴雨!带着楚人压抑已久的悲愤和复仇的烈焰,从三个方向,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狠狠泼向拥挤在滩涂上、阵型散乱的吴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公子党眼睁睁看着冲在最前的亲卫,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瞬间倒下一片。犀利的箭矢穿透皮甲,贯穿盾牌,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箭矢入肉的闷响,瞬间取代了方才追击的喧嚣,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有埋伏!中计了!”公子党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撤!快撤!后队变前队!退!退回去!”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楚军的箭雨没有丝毫停歇,一轮方落,一轮又起,连绵不绝。滩涂泥泞,人马拥挤,吴军士卒成了最好的靶子。冲锋的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风暴彻底打懵、打散。后军想掉头,却被前军溃退下来的人马冲撞得七零八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杀!”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从楚军阵中爆发!子庚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蛰伏已久的怒龙,从丘陵后猛然杀出!沉重的战车碾过泥泞,锋利的戈矛组成钢铁丛林,朝着混乱不堪的吴军侧翼狠狠撞去!
养由基勒转马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他摘下鞍旁那张闻名天下的硬弓,抽出一支特制的长箭,弓开如满月,箭尖稳稳指向乱军中那杆最为醒目的吴军帅旗,以及旗下那个金甲闪耀、正试图收拢溃兵的身影——公子党。
弓弦响处,箭似流星!
公子党正挥剑砍倒一个挡路的溃兵,试图稳住阵脚,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已至脑后!他本能地侧身,那支灌注了养由基毕生功力的利箭,“噗”地一声,狠狠贯入他胯下战马的脖颈!那匹神骏的吴地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将猝不及防的公子党重重摔入冰冷的泥浆之中!
“保护公子!”几名忠心亲卫拼死扑上。
然而,楚军的洪流已经席卷而至。养由基一箭射出,看也不看结果,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锋划破雨幕:“儿郎们!随我杀敌!为先王雪耻!”
“杀!为先王雪耻!”楚军将士积压的悲愤如同火山般喷发,以养由基为锋矢,狠狠楔入吴军最混乱的核心。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失去指挥、士气崩溃的吴军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公子党刚从泥水中挣扎着站起,头盔歪斜,满身污秽,几柄冰冷沉重的楚军长戈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戈刃上还滴着温热的血。他抬起头,正对上养由基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
“绑了!”养由基的声音如同这深秋的冷雨。
残阳如血,吝啬地涂抹在庸浦滩涂上。激战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合着泥水的土腥,令人作呕。江水被染红了一大片,漂浮着断戈残旗、破碎的船板,以及层层叠叠、姿态扭曲的尸体。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幸存的吴军丢盔弃甲,如同丧家之犬,哭嚎着跳入冰冷的江水,拼命向对岸游去。楚军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冷漠地站在岸边,用弓弩封锁江面,将那些游得慢的、或试图回身抵抗的零星吴兵射杀在浑浊的波涛之中。水面不断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养由基拄着长刀,站在一堆吴军尸体旁,甲胄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他微微喘息着,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脸上并无大胜后的喜悦,只有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副将快步走来,声音带着兴奋后的沙哑:“将军!清点完毕!斩首逾万,俘获无算!吴军舟船辎重,尽为我得!公子党已押往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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