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已是第三次……对臣垂泪。”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握着缰绳的十指根骨节绷得越发分明,“斗胆叩问……罪……在何处?”
熊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无数根带刺的棘枝扎在喉咙里。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凝滞地揩去颊边的湿痕。
“令尹……不善。”这两个字,仿佛千钧重鼎,被熊昭从唇齿之间费力拖出,“你……知晓的。”他短暂地停顿,像是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审视这句话的重量,“国……将诛之。”他的目光在车篷顶的锦帷上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如同幽谷回响,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残忍试探,“你……仍要留在此处?不速速……离去?”
车轮碾过石板的衔接处,车身猛地一震。弃疾的身躯却如磐石扎根于座席,巍然不动。只有他抓着青黑色缰绳的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煞白。
时间凝固成了冰冷沉重的金属块。四周唯有马蹄叩在石头上的嗒嗒脆响,以及车轮碾过湿漉石板的长声呻吟。
弃疾的脸始终凝望着前方迷蒙的冷雨和宫墙灰影。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如结了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冷硬得足以刺穿人心:“父亲伏诛而子潜逃,”他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是沉重冰冷的回音,“王上……还能再任用这般人么?”
风似乎锐利了许多,穿过宫墙夹隙时发出尖锐的呜咽。熊昭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锐器刺中。他死死盯着弃疾年轻而沉默如山峦的背影,那背影沉凝厚重,连每一块肌肉都写满决绝的坦荡。
“至于……”弃疾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散在风中,却又清晰地钻进熊昭的耳鼓,“泄君命……徒重己刑,臣……不敢为。”这句话落地无声,却似万钧巨石坠入深渊。熊昭胸腔剧烈震荡了一下,一股更为汹涌滚烫的潮水骤然冲上眼底。这一次,他没有遮掩,只是剧烈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刀一样刮入肺腑。那宽大袍袖下的手,紧紧攥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车过宫门,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又迅速退去,如同命运在呼吸。
他的视线越过弃疾的肩头,望向宫道尽头被暮色吞噬的、威严不可测的宫阙轮廓。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无形的命运车轮转动时碾出的尘埃。
日晷指向申时。本该是散朝时分,郢都楚王宫庭的气氛却沉如寒铁。宫室之外,朔风呼号,冰冷的空气像是一柄柄无形的锋刃,刺骨刮髓。
观起身着暗褐色的软甲,束甲绦因用力过猛而深陷皮肉。他孤身立于庭中右侧,立于文武行列的前端。他的身躯比往日更绷紧几分,如同弓至满弦。手,状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镶嵌纹饰,动作规律如同敲打死亡的前奏。殿中熏炉里燃尽了最后的炭火,温意尽失,丝丝缕缕彻骨的冷气从殿门缝隙悄然侵入,附着在光滑冰冷的金砖地上,也攀上朝臣们青丝绾就的高髻。
令尹子南身着玄端纁裳的朝服,玉组玉佩垂于胸前,神色肃然却深不可测,依旧立于王阶之下臣位之首的位置上,如定海神针。
楚王熊昭,面庞被冕旒垂下的玉串半掩着。玉串在冰冷昏暗的光线下纹丝不动。他端坐于龙椅上,双手平放于膝头,宽阔的衣袖垂落,其褶皱仿佛凝固。他不看阶下任何人,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一片浓稠的阴影,如同入定老僧。
沉寂压得殿宇几近坍塌,重得令人无法呼吸,唯闻熏炉底灰烬坍塌的细微轻响。
熊昭终于微微转回下颌,冕旒玉珠相碰,发出一串极为清脆细微的叮咚声,恰似冰凌破碎。
“令尹子南——”熊昭的声音响起,初听似乎沙哑无力,旋即陡然拔高,如同淬过冰刃般凌空劈下,“跋扈专权,纵容私属,逾制僭越,蓄意撼动王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砸向金砖的回响。
子南倏然抬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玉珠旒幕,直射熊昭。那目光,竟是无比清明。未等他开口辩驳分毫——
“拿下!”
熊昭的声音似一道惊雷猛然撕裂大殿凝固的死寂!
殿宇梁柱后、厚重锦幔的阴影里,早已埋伏多时、铠甲寒光森森的甲士,瞬间如决堤的铁流般冲出!冰冷的脚步践踏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爆发出震耳的轰响!那声音刺破冰冷的空气,震撼着每个人的骨髓!
“诺!”观起一声暴喝如雄狮震吼,在甲兵尚未合拢的最后刹那,猛力拔剑!剑锋出鞘的龙吟在密闭殿堂中嗡然长鸣,寒光凛冽扫过昏暗的大殿!两名冲在最前的力士猝不及防,胸前甲胄裂帛般迸开,血花喷溅!
“君命在此!放肆!”熊昭目眦欲裂,自王座中霍然立起!巨大的玄端王袍如夜枭扑击时张开的双翼,袍袖带起的寒风搅动了沉闷的空气。
这一声“放肆”如寒鞭抽落!包围圈稍滞的一瞬!数支长戈毒蛇般倏忽递进!一戈横劈观起执剑的手腕!一戈狠毒地砸向他的膝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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