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屏息低头不语,寂静中唯有楚王沉重的喘息声闷雷般在大殿中滚动。
申鲜虞在众多俯首弓腰的大臣中独自站立,如岩柱般笔直。他没有立即开口,缓缓抬起眼睑的那一刻,目光却锐利得刺穿殿内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臣以为,”他声音平淡无波,“‘弭兵’不过一层面纱。晋卿赵武借此时机约束诸侯为其驱使,此为明谋。若纵容此等局面延续,晋必将天下诸侯尽控于掌中,楚境也将再无安宁之日。”
“正是!正是如此!”楚王猛力拍击着大腿,亢奋之声震得殿宇嗡鸣,“那么,申卿可有对策?”
申鲜虞目光扫向舆图上标注的盟津一点:“盟津相会,既为大势之所趋,自当顺水行舟。”
令尹子晰猛然瞪大浑浊苍老的眼睛:“右尹此言何意?难道要我楚国俯首听命于晋?”声音里充满惶急和疑虑。
“非也。”申鲜虞的声音带着冬日溪流般的冰冷质感,“晋国虽在明处掌势,可树大,总有蛀虫蚀木;船重,亦有祸水潜藏内部。臣观其境内,几支望族早已暗中相互倾轧缠斗多年,暗流奔涌、势成水火,只待一个契机罢了。”
楚王脸上狰狞的肌肉松弛下来,如同猛虎暂时收敛了噬人的齿爪,他喉头滚动着浑浊的笑声:“‘蛀虫’……”他的目光如同粘稠的油脂落在申鲜虞身上,“申卿之意,莫非要趁此难得之机……为他们那汹涌暗流掀开一道天降的豁口?”
申鲜虞微不可察地躬身:“诺。”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幽深如无底深潭。
新绛城笼罩在夏日的闷热与鼎沸喧嚣中。高大厚重的石砌城墙下,各色车马人流拥挤着涌入。陈、蔡、郑、许四国诸侯的车驾在前,华盖重重,驾马踏过新铺就的黄土,扬起黄尘数丈;曹、卫、宋、滕四国君主的旌旗在后,于燥热空气中翻卷招展。列队入城的诸侯队伍浩荡如龙蛇游走,一路是各国随从彼此戒备警惕的目光交织,却无一人大声喧哗。大道两侧被甲胄鲜亮的晋国兵士严密填满,戈戟林立如一片肃杀的金属丛林。
队伍中央的青铜轺车之上,陈哀公端坐不动,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神色下却难掩眼角肌肉的微颤;旁边蔡国公子产的轺车装饰更为奢华,他那年轻俊朗的脸上却一片死寂的苍白,几乎感受不到丝毫属于活人的气息和血色,他双眼空茫注视着前方虚无之处。身后诸侯亦各有各的不安,或压抑着惶恐,或深藏着怨恨,无人能逃脱这强大气氛的无声震慑。
晋国太傅兼中军元帅赵武,在晋宫高大的台阶上恭迎诸君。他已年过六旬,原本高大的身型已被岁月压弯了不少的脊梁,宽大的黑色冕服与玄色冠冕显得沉重无比,裹着微微佝偻的轮廓站在那里。然而他双眼依旧透亮,里面深藏的是洞悉一切的精光与疲惫。当他平静地挥手示意各国诸侯入席那一刻,自他身上发散开来一股无声的力量,仿佛足以按伏整个天下的沸腾喧哗。殿堂深处,晋侯的宝座高踞其上,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无声汇聚在这个撑起晋国霸权的老者身上。赵武含笑迎客,步履沉稳。其身后晋国诸卿——韩起须发皆白目光犀利,魏舒神色凝重,其余大臣鱼贯相随——晋国的权势中枢在此静静注视眼前盛大场面。
“敬谢太傅相迎!”诸侯依序上前行礼问候,声音谨慎而不失尊重。
“公言重,请入席。”赵武答礼从容,声音平和却有着震慑内心的分量。
宴会厅宏大而深邃。青烟从巨大的错金夔纹铜鼎中升起,缓缓弥漫整个厅堂,混合着鼎中烹煮肉羹的热气,缭绕在梁柱之间。雕漆画屏富丽堂皇,描绘着神鸟祥瑞与狩猎奔腾图景;编钟在殿角排列,肃立乐工持槌静候;铜铸侍人灯擎的兽口内火光明亮跳跃。然而这一切辉煌装饰,都敌不过殿堂最核心处那张尊贵却空悬的晋侯御座所带来的象征力量,如无形威压牢牢覆罩着整个空间。
丝竹管弦齐鸣,奏乐声清越悠扬在广阔空间里飘荡回旋。珍馐佳肴盛载在华丽铜豆簋中流水般传递上席,浓烈油脂混合香料的厚重气味开始弥漫升腾。侍酒者络绎不断为诸侯与晋卿们依次倾注清冽美酒于蟠螭纹大铜尊内,再小心翼翼地捧着分别送到各位贵宾眼前。
觥筹交错之间,诸侯们脸上的拘谨渐渐在佳酿温热下化解,言辞趋于温和婉转。各国君主纷纷向赵武致意:
“太傅劳苦功高。”
“非太傅恩威并举,何来今日九州承平?”……
诸卿侧畔低语中透出丝丝得意,连席间铜觥交碰之声都轻快了许多。此时,一个身着彩绣玄端礼服的侍人趋步而进,俯身在赵武身侧低语几句。赵武脸上宽厚温和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他抬眼扫向大殿入口,随即起身向诸侯致意:“请诸公稍待,周天子处有命使至,老朽暂退片刻。”
赵武高大微驼的背影走向侧殿门扉,沉重门扇开启旋即又闭合,隔绝了大殿内喧嚣的热气与烟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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