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太叔凝视着他平静如古潭的面容,沉默良久,终是沉沉一叹:“言虽如此,君心……深不可测啊!” 那忧惧未能因安慰而消散,只沉淀得更深,压得帷帐内的烛火都微微一暗。
漫长的路途在车马的颠簸中耗尽光阴,楚王熊围以最盛大的阵仗迎接他眼中关乎“大国体面”的公主与晋使。章华台高耸入云,琼楼玉宇错落点缀在云梦泽畔。丹漆描绘的梁柱折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织锦帷幔重重叠叠垂挂如同静止的红霞,空气中浮动着椒兰馥郁的香气。韩起、叔向被引入台侧馆舍暂歇。铜漏刻划过子夜寂静的水面,叔向凭栏而立,望着远处宫苑深处如幽冥鬼火般彻夜不熄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祥和,而是猎物被投入兽栏之前的、无声的肃杀。
迎接公主的宴飨空前盛大。章华台正殿烛火通明,鼎彝错陈,肴核如山,侍者捧觞穿梭如同彩蝶。楚王熊围高踞主位,冕旒珠玉在宫灯光华中流转着威严而炫目的光芒,嘴角噙着笑意,向韩起遥遥举杯。
“韩起正卿远道劳顿,寡人敬你一觞!公主远至,实为楚晋两邦百年之好!”熊围声音洪亮,震荡大殿。
韩起面色沉静,起身还礼:“大王宏恩,敝国永铭。下臣亦代寡君向大王致敬,共饮此酒。”礼节一丝不苟,面容却肃穆得如同庙堂中的木主。
觥筹交错间,丝竹管弦清越流淌,掩不住宴席之下的暗流汹涌。楚王的目光不时扫过韩起与叔向,笑容下是深藏的试探与审视。酒至半酣,乐舞更为欢腾,熊围眼中却掠过一丝刀锋般的厉色,那点笑意如薄冰遇火,瞬间消融。他微微侧首,朝侍立身后、面目阴鸷如石像的贴身侍卫微不可察地一颔首。
殿内喧嚣骤然被撕裂。一声尖利如同夜枭的哨啸猝然响起!几乎是同时,殿门两侧厚重的丹漆门户伴着巨响豁然洞开!两列楚宫甲士,身披黑沉皮甲,如同黑暗中窜出的狰狞兽群,瞬间涌入大殿!沉重的皮靴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慑人心魄的闷响,殿宇为之震颤。冰冷的青铜长剑早已出鞘,刃锋雪亮如霜,凝聚成两道流淌着死亡的寒光,疾风般越过舞姬惊惶乱舞的绮罗水袖,越过滚落脚边、酒香四溢的翻倒金樽,迅捷无比地直扑韩起与叔向的坐席!
杀气弥漫如墨染江海,瞬间冻结了所有丝竹鼓乐。晋国随行官员们面如土色,有人身体一晃,几乎瘫软下去。韩起脸色陡然一沉,握着玉爵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凸起,指节泛出森森白色。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如同磐石般定在席位上,目光死死锁住那雷霆般逼近的刀光寒流。叔向却是纹丝未动,手中的漆耳杯甚至还稳稳凑在唇边,只在一刹那,那双洞察世情的眸底,冷锐的寒芒如冰晶炸裂,旋即又沉入更深的潭水。他在等,等着这暴怒之后必然的转折。
千钧一发!就在那道冰冷的刃锋几乎要碰到韩起衣襟寒气的刹那,席间骤然响起一声更为沉凝,如磐石撞钟般断喝:
“大王!刀下留人——!”
这怒吼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撕开了逼人窒息的血腥预兆。声音起处,席中一人须发皆张,正是楚国贤臣薳启强!他已急步冲到玉阶之下,因过度急迫,身形趔趄了一下,随即猛地撩起宽大的赤色袍角,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之上!膝盖撞击的沉重声响在骤然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让人心头一跳,打破了死亡的序曲。
薳启强仰起头,目光灼灼如炬,毫无避忌地迎向王座上脸色已变作铁青的熊围:
“大王!今日所杀,非是寻常外臣,乃是晋国辅弼之宰!杀韩起叔向,此仇倾尽三江五湖之水难洗,晋楚两国即成死仇!此其一也!”他声音洪亮,穿透殿宇,“其二,大王迎娶晋国公主,天下瞩目。若在吉礼迎亲之日,竟屠杀送婚使者,试问天下诸侯,谁不惊疑大王之心,谁不耻笑我楚国野蛮如兽?礼义尽丧,诸侯离心,届时大楚四面皆敌矣!其三——”
他再次向前膝行一步,目光如剑锋直抵楚王眼底那狂躁的怒火:
“为求逞一时意气而灭一国重臣,痛快则痛快矣!然痛快之后,灾祸随之!大王欲得晋女,更欲得诸侯之畏服,若行此不义,所得者何?唯世人唾弃之名,与晋国倾国之怒耳!请大王三思,收回成命!否则老臣,请先死于大王剑下!”言毕,重重叩首。
薳启强如岩浆喷涌般的话语狠狠凿击着楚王熊围的心魄。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阶下跪伏的老臣和那两道几乎凝滞的剑锋,额角有青筋如蚯蚓般搏动。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薳启强沉重的喘息和火焰在灯柱里毕剥跳跃的声响。熊围握紧凭几边缘的拳头因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骨节咯咯作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因愤怒屠戮而坍塌的国境、燃遍四野的战火、以及天下诸侯那冰冷鄙夷的目光。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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