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1年秋,绛城的天空格外高远。
晋献公站在新筑的高台上,看着他的军队自北而来。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如同一条疲惫却骄傲的巨龙,缓缓游入都城。战车辚辚,甲胄在行进中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士兵的脚步踏起烟尘——这是胜利的声音。
“十六年了。”晋献公低声说,声音只有身旁的寺人能勉强听见。
自他继位以来,晋国从曲沃小宗取代翼城大宗后的动荡中渐渐站稳。如今,霍、魏、耿三国已灭,晋国的疆土向北延伸了一大片。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了一支真正听命于国君的军队——二军,上军自将,下军由太子申生统领。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那辆战车上。
太子申生穿着与他制式相仿的甲胄,只是纹饰稍简。太子身姿挺拔,即便经过数月征战,依然保持着贵族应有的仪态。他驭车的手很稳,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倒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晋献公的嘴角微微牵动,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有君上之风了。”身旁的宠臣东关五适时地说。
晋献公没有接话。
队伍在高台前停下。太子申生利落地跳下战车,解下佩剑交给侍从,然后整了整衣甲,稳步登上高台。他的步伐节奏均匀,不疾不徐,来到晋献公面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儿臣幸不辱命。霍、魏、耿已平,三地户籍、舆图在此,请君父查验。”
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听不出疲惫,也听不出喜悦,只是准确地完成着臣子向国君、儿子向父亲的禀报。晋献公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忽然想起申生幼时第一次学射箭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般认真,射不中靶心就不肯休息,直到力竭被宫人抱回去。
“起来吧。”晋献公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儿子,“这一路辛苦。”
他的手触到申生臂甲下的衣袖,感觉到衣料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多次后的硬挺。儿子确实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眼神却比出征前更加坚定。
“为社稷效力,不敢言苦。”申生垂眸回答。
晋献公松开手,转向台下。赵夙和毕万也已上前行礼。赵夙是驾车的好手,这次征战,太子的战车在他的驾驭下从未有过闪失;毕万作战勇猛,多次护住太子右翼。都是可用之才。
“赵夙、毕万听封。”
仪式庄重而简洁。耿地赐予赵夙,魏地赐予毕万,二人皆封为大夫。台下传来士兵的欢呼,新晋的两位大夫跪拜谢恩,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晋献公看着这一切,目光最后落在太子脸上。
申生正看着受封的两位部下,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慰。他是真心为部下高兴,晋献公看得出来。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对身边的人总是太过宽厚。为君者,宽厚是美德,但太过宽厚……
“申生。”晋献公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高台上所有人都听见。
申生转过身,恭敬等待。
“曲沃乃我先君始封之地,武公所都。今赐你曲沃,可筑城而居,以镇北疆。”
话音落下,高台上有片刻寂静。
曲沃。那不是普通的城邑。那是晋国小宗取代大宗的起点,是晋献公的父亲武公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之地。将曲沃赐给太子,看似恩宠无以复加——可也正是曲沃,曾经是晋国长达六十七年内战的中心,是庶支对抗嫡宗的堡垒。
太子申生似乎也怔了一瞬,但很快便躬身行礼:“谢君父厚赐。儿臣必恪尽职守,不负曲沃之名。”
他的反应得体,无可指摘。晋献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宴持续到子时。
晋宫大殿内,烛光映照着宾客们泛红的脸。乐师奏着《鹿鸣》,舞姬长袖翻飞,酒香混合着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晋献公坐在主位,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祝贺。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眼神偶尔会飘向殿外。
太子申生坐在左下首第一位。他也在笑,与前来敬酒的卿大夫们交谈,礼仪周全。但晋献公注意到,申生面前的酒樽始终是满的——他只浅酌了第一杯,之后都以茶代酒。
“太子不饮酒吗?”坐在晋献公右侧的骊姬忽然轻声问。她的声音柔美,在乐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晋献公听见了。
“他一向节制。”晋献公说,端起酒樽饮了一口。
骊姬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她今天穿着素色的深衣,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在一众华服美饰的宫眷中显得格外清丽。自嫁来,她始终如此,不争不抢,温柔娴静。晋献公知道,宫中有人说她太过低调,但他喜欢她这样——在经历了齐姜、狐姬之后,他需要一份不掺杂太多利益的宁静。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申生起身来到晋献公面前。
“君父,儿臣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曲沃,先行告退,望君父恕罪。”
“这么急?”
“曲沃之事不宜拖延。且儿臣离宫数月,也该早日让君父看见筑城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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