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0年,晋国都城绛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自晋襄公于去年岁末病逝,国君之位已虚悬四月有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卿大夫们分作数派,为新君人选争论不休。
执政大夫赵盾府邸的密室中,烛火摇曳。六卿中的三位——赵盾、郤缺、荀林父——正围坐议事。
“秦国使臣已到城外。”郤缺将一卷帛书置于案上,面色凝重,“秦伯在国书中明确表示,秦军已护送其回国继位。”
赵盾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使这位晋国实际上的掌控者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公子雍...”荀林父沉吟道,“在秦国为质十三年。如今回国继位,就怕他仰仗秦国之力,届时我国朝政恐受秦人掣肘。”
郤缺接口:“如今朝中支持公子雍者不在少数,理由倒也充分——太子年幼,主少国疑,不如立年长之君以安国本。”
赵盾终于停止敲击桌面,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如寒潭般深邃:“太子夷皋虽为先君嫡子,名正言顺。但其年幼,如何能掌晋国?”
“可秦国...”荀林父欲言又止。
“秦国不足惧。”赵盾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当年崤之战,秦军全军覆没的景象,秦国当未忘记。他们此次名为护送,实为试探。若我等示弱,秦国必得寸进尺;若我等强硬,秦国未必真敢开战。……”
就在此时,府外突然传来喧哗之声,隐约可闻女子哭泣与孩童啼声。管家赵孟慌张推门而入:“主上,穆嬴夫人抱着太子跪在府门外,已有多时,围观者甚众!”
赵盾脸色微变。穆嬴是先君正夫人,太子生母,此刻抱着太子跪在执政大夫门外,这场景的政治意味太过明显。
“来了。”荀林父低声说,“穆嬴夫人这是要以情逼宫。”
赵盾整理衣冠,对二人道:“随我出去。记住,无论夫人说什么,我等立场不变。”
府门外,景象令人动容。春日清晨的寒风中,一位素衣女子长跪于青石阶前,怀中紧搂着一名男孩。女子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额前,脸上泪痕交错,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此刻的决绝。这正是晋襄公夫人穆嬴。
她怀中的男孩便是太子夷皋,此刻正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孩童还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母亲身体因哭泣而起的颤抖。
围观者已聚了数百人,有朝中官员,有市井百姓,更有各国使节混迹其中。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这罕见的一幕——国君夫人跪求执政大夫。
赵盾率众走出府门,见此情景,立即快步上前欲扶:“夫人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穆嬴挣脱他的手,反而俯身叩首。她的额头碰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当她抬起头时,额上已现红痕。
“赵卿!”穆嬴声音凄楚,却字字清晰,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先君临终托孤之言犹在耳畔,您难道忘了不成?”
赵盾躬身道:“臣不敢忘。然国事重大,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穆嬴突然提高声音,抱着夷皋站起身,转向围观的群臣百姓,“诸位请听我一言!”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春日朝阳初升,金光洒在穆嬴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悲壮的光晕。
“先君在时,常言赵卿忠贞,可托国事。去岁先君病笃,于榻前将太子托付赵卿,言犹在耳:‘太子若成材,我将拜领您的赐予;若不成材,我将怨恨您。’”穆嬴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话音未落,先君薨逝。如今尸骨未寒,竟有人要弃嫡子而立庶弟,此为何理?”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许多老臣回忆起晋襄公临终情景,不禁唏嘘。
穆嬴转向赵盾,泪如雨下:“赵卿!您赵氏一族,自赵衰公辅佐文公以来,世受国恩。文公流亡十九载,终得返国,全赖赵衰、狐偃等忠臣辅佐。如今您贵为执政,却要违背先君遗命,您将何以面对先君在天之灵?何以面对赵氏列祖列宗?”
这番话直击赵盾内心最深处。赵氏在晋国的地位,源于对晋国公室的忠诚。若今日背弃太子,赵氏的政治根基将被动摇。
郤缺见状,上前一步:“夫人,非是赵卿欲背先君,实乃国事艰难。太子年幼,主少国疑,恐生内乱。公子雍年长,可稳朝局...”
“郤卿此言差矣!”穆嬴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主少国疑?太子虽幼,有赵卿、荀卿、郤卿等忠臣辅佐,何疑之有?倒是公子雍,在秦国为质十三载,与秦人关系暧昧。若他继位,晋国是姓姬,还是姓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穆嬴这句话戳中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公子雍与秦国关系过密,若他为君,晋国恐成秦国附庸。
穆嬴趁热打铁,抱着夷皋走向围观的百姓:“晋国父老!尔等可还记得文公回国时的吕、郤之乱?可还记得若无忠臣护卫,文公几遭不测?今秦伯以‘护卫’之名,遣大军欲送公子雍回国,这与当年何异?这是护送,还是胁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