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情绪开始激动。几个老兵模样的老者高喊:“夫人说得对!晋国的国君,当由晋国人自己立,岂容秦人插手!”
“秦人虎狼之心,崤山白骨未寒,竟敢再来!”
“太子是先君嫡子,名正言顺!”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穆嬴见时机成熟,抱着夷皋再次跪在赵盾面前,这次她没有叩首,而是举起怀中的孩子,让太子直面赵盾。
“赵卿请看!”穆嬴声音颤抖,“这是先君骨血,是晋国合法嗣君。您忍心看他被庶叔取代,流离失所吗?您忍心看晋国百年基业,落入秦人掌控吗?”
太子夷皋似乎被母亲的情绪感染,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伸出小手抓住赵盾的衣袖:“赵卿...赵卿不要丢下夷皋...夷皋怕...”
孩童纯真的哭声如利剑刺穿在场每个人的心房。许多妇人掩面而泣,连一些硬汉也眼眶发红。
赵盾看着太子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那双与晋襄公极为相似的眼睛,终于长叹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太子:“太子勿忧,臣...臣必不负先君之托!”
他抱着太子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如金铁交鸣:“传我命令,太子夷皋即日继位,是为晋国新君!有敢异议者,以叛国论处!”
“万岁!万岁!万岁!”欢呼声如春雷炸响,响彻绛城上空。
穆嬴瘫坐在地,泪如泉涌。她知道,这场政治豪赌,她赢了第一局。
太子夷皋继位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绛城。赵盾府邸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这场风波引发的震荡才刚刚开始。
密室中,赵盾、郤缺、荀林父再次聚首。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穆嬴夫人这一手,真是高明。”荀林父抚须感叹,“以情动人,以理服人,更借百姓之势施压。经此一事,朝中再无人敢公开支持公子雍。”
郤缺却面带忧色:“然而秦军已发,公子雍已在路上。我等虽在国内立太子为君,秦人岂会善罢甘休?战事恐不可免。”
赵盾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战便战。晋国立国百年,何惧秦人?只是...”他顿了顿,“内部需先肃清。先蔑、随会等人私通秦国,其心可诛。”
“不可。”荀林父立即反对,“此刻处置先蔑,等同告知秦人我等内部已乱,更给他们出兵口实。况且先蔑统领下军一部,若逼之过急,恐生兵变。”
赵盾沉思片刻:“荀卿所言有理。那便暂时不动他们,但需严加监视。待击退秦军,再作计较。”
就在这时,赵穿风风火火闯入:“兄长!紧急军情!秦军前锋已过辅氏,距令狐不足百里!兵力约两万,战车五百乘!”
众人色变。这兵力远超预期。
“秦公这是倾国而来啊。”郤缺倒吸一口凉气。
赵盾却冷笑:“好得很。他倾国而来,若败,秦国十年内无力东顾。此战若胜,我晋国西境可保二十年太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令狐位置重重一点:“传令全军,立即开拔,前往令狐!我要在秦军渡汾水前,抢占险要!”
“诺!”
赵盾转向荀林父:“荀卿,您留守绛城,辅佐新君,镇抚朝堂。郤卿随我出征。赵穿为先锋,率三千精兵先行,务必在明日黄昏前抵达令狐,建立营寨。”
分配已定,赵盾最后道:“此战关乎晋国国运,望诸公同心协力。胜,则晋国中兴可期;败,则你我皆成亡国之奴。”
众人肃然,齐声道:“愿随执政,誓死卫国!”
大军开拔的号角在午时响起。晋国这台战争机器在赵盾的号令下高效运转,不到两个时辰,两万大军已整装完毕,开出绛城西门。
赵盾站在战车上,回望渐行渐远的都城城墙。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决定晋国未来数十年的命运,也可能决定赵氏一族的兴衰。
“执政似乎心事重重。”郤缺策马来到车旁。
赵盾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缓缓道:“郤卿,你说我等今日之举,是对是错?”
郤缺沉吟:“从礼法,太子继位天经地义;从国政,主少国疑确是隐患;从外交,开罪秦国恐招兵祸。世间事,难得两全。”
“是啊,难得两全。”赵盾长叹,“但为臣子,当守本分。先君托孤于我,我若背弃,何以为人?赵氏以忠立族,我不能做第一个背主之赵。”
战车辘辘,扬起漫天尘土。在赵盾看不见的宫墙之上,新即位的晋灵公夷皋被母亲穆嬴抱在怀中,望着远去的军队。
“母亲,赵卿还会回来吗?”年幼的国君懵懂地问。
穆嬴紧紧抱着儿子,目光坚定:“他会回来的。带着胜利回来。”
但她心中清楚,政治斗争从无真正的胜利者。今日她逼赵盾表态,虽暂时保住了儿子的君位,却也与赵盾之间产生了微妙裂痕。这位权倾朝野的执政大夫,真的甘心辅佐一个幼主吗?
而在另一处府邸,先蔑与随会对坐无言。烛光下,二人面色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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