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盾已率军出征。”随会低声道,“此战若胜,你我皆无生路。”
先蔑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眼中寒光闪烁:“那就不让他胜。”
“你是说...”随会瞳孔收缩。
“秦军两万,赵盾亦两万。兵力相当,但秦军以逸待劳,赵盾劳师远征。更关键的是,”先蔑放下玉杯,“赵盾军中,并非铁板一块。”
随会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有顾虑:“通敌叛国,罪当灭族。”
“成王败寇罢了。”先蔑冷笑,“公子雍若继位,你我便是从龙功臣。届时赵盾倒台,赵氏衰微,晋国朝堂,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二人对视,眼中皆闪过决绝之色。
夜色渐深,一只信鸽从先蔑府中悄然飞出,向西而去。鸽腿上绑着的细小帛卷上,只有八个字:“赵已出征,兵分可击。”
此时赵盾大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中军帐内,赵盾独对烛火,面前摊开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这是军中将校名录,每个名字旁都有注记,标明其出身、派系、立场。
他的手指在“先蔑”、“随会”两个名字上停留良久,最终提起笔,在旁各画了一个圈。
帐外,春夜的风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战争与鲜血的气息。
四月中的晋南平原,春风已带暖意,但随晋军西进的将士们心中却笼罩着寒意。这不是对战争的恐惧——晋国武士从不怕战——而是对这场战争性质的疑虑。
“你说,咱们这算保家卫国,还是同室操戈?”行军途中,一名年轻甲士低声问同伴。
年长的伍长瞪他一眼:“噤声!执政有令,秦军犯境,我等是卫国而战。公子雍勾结外敌,是晋国叛徒。”
“可是...”年轻甲士犹豫道,“我听说公子雍也是先君血脉,论年纪、论阅历,确实比太子...”
“住口!”伍长厉声喝止,“太子是嫡子,名正言顺。公子雍借秦兵以逼宗国,与叛贼何异?你再敢胡言,军法处置!”
年轻甲士噤若寒蝉,但眼中的困惑并未消散。这种情绪在军中蔓延,许多士兵对这场战争的正义性抱有疑虑。他们不惧与秦人作战,但想到要对抗的可能是自己国家的一位公子,心中不免忐忑。
中军战车上,赵盾将这些细微情绪尽收眼底。他深知,士气可鼓不可泄,必须在与秦军交战前统一全军思想。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赵盾下令。
号角声起,绵延数里的队伍缓缓停下。赵盾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面对黑压压的将士。
“晋国的将士们!”他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们心中有疑虑——我们此行,是与谁而战?为何而战?”
全场寂静,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让我告诉你们!”赵盾提高声音,“我们不是与公子雍而战,是与侵略晋国疆土的秦军而战!秦人借口护送公子雍,实则欲兵不血刃掌控晋国!此等伎俩,与强盗何异?”
士兵们开始骚动,许多老兵想起崤之战的惨烈,想起多年来秦晋边境的摩擦。
“当年,秦人趁我先君文公新丧,欲偷袭郑国,被我晋军全歼于崤山。那时秦军尸体堆积如山,渭水为之染红!”赵盾的声音激昂起来,“今日,秦人又来了!带着战车,拿着刀剑,要护送一个在秦国住了十三年的公子回来做我们的国君!”
“你们答应吗?”赵盾突然暴喝。
“不答应!不答应!”数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我再问你们!”赵盾继续道,“若公子雍真的成了国君,他会重用谁?是跟随他十三年的秦人,还是我们这些晋国土生土长的将士?到那时,你们的军功谁认?你们的爵位谁封?你们的田地谁赐?”
这话戳中了士兵们最根本的利益。晋国实行军功爵制,士兵奋勇杀敌,为的就是军功和封赏。若秦国势力掌控晋国,他们的前途何在?
赵盾看火候已到,做最后动员:“太子夷皋,是先君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国君!我们今日浴血奋战,保卫的不仅是国土,更是晋国百年的法统!是你们子孙后代的未来!”
他抽出佩剑,直指西方:“秦军就在前方!让秦人看看,晋国武士的刀锋是否还如崤山时锋利!让天下看看,晋国还是不是中原霸主!”
“战!战!战!”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起,之前的疑虑和困惑被熊熊战意取代。
赵盾满意地点头,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忽然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尘土,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先锋赵穿将军急报!”
“讲!”
“赵穿将军已抵达令狐,但秦军先锋也已到汾水西岸。两军隔河对峙,秦军使者过河传话...”骑士顿了顿,“说...说请执政阵前对话。”
“阵前对话?”赵盾眯起眼睛,“有意思。传令赵穿,我明日午时必到令狐。告诉秦使,要谈,可以,但秦军必须退后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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