鉏麑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赵盾的父亲赵衰,追随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饥寒交迫,不离不弃。赵盾少年时,父亲早逝,他继承父志,辅佐晋襄公,整顿军政,使晋国称霸中原。晋襄公临终托孤,赵盾跪在榻前发誓:“臣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主幼国疑,他独撑大局。诸侯来犯,他亲率大军出征。饥荒之年,他开仓放粮,自己与百姓同食藜藿。
晋国人都说:赵盾在,晋国安。
可如今,君上要杀他。
因为什么?因为他天天进谏?因为他挡了君上玩乐的兴致?因为他太忠心,显得君上太荒唐?
鉏麑的剑,拔出一半,又插了回去。
他想起屠岸击的话:“赵盾有不臣之心,私藏兵甲,蓄养死士。”可眼前这个老人,住着比寒士还简陋的屋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朝服,在寒冬的寅时,恭恭敬敬地穿戴整齐,准备去朝见那个要杀他的国君。
这叫不臣之心?
忽然,赵盾动了。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最隆重的典礼。
然后,他走到门边,推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须发飞扬。他站在门口,仰头看天。雪后的天空,星辰稀疏,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鉏麑躲在廊柱后,能清楚地看见赵盾的侧脸。那脸上有疲惫,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
赵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重得让鉏麑心头一颤。
然后,赵盾转身回屋,坐在榻边,继续闭目养神。门,就那样敞开着。
鉏麑明白了。赵盾是故意的。他故意敞开门,是表示自己坦荡无私,无愧于心。
“恭敬之主,民之望也。”鉏麑虽是个武夫,但也读过些书。
杀这样的人,是为不忠。
可是,不杀他,就是违背君命,是为不信。
不忠,不信,都是死罪。
鉏麑慢慢后退,退到庭院中。那两棵老槐树在晨风中伫立,枝桠上压着雪,偶尔掉落,簌簌作响。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游侠江湖,快意恩仇。后来失手杀了权贵之子,被官府追捕,是屠岸击救了他,给他安身之所。屠岸击说:“你的命是我的。”
现在,屠岸击让他杀赵盾。
杀,还是不杀?
天边,鱼肚白渐渐扩大。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赵盾府中开始有了动静。有仆人起身,打水,扫地,生火做饭。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宁静。
鉏麑站在槐树下,看着东厢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里那个正襟危坐的老人。
忽然,他笑了。笑得很苦,也很释然。
“鉏麑啊鉏麑,”他低声自语:“你这一生,杀人无数,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但今天这个人,你不能杀。”
“杀民之望,不忠。背主之命,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于天地间?”
他抬头,看着槐树粗壮的树干。树干上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不如,以死明志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东厢,遥遥一拜。然后,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撞向槐树。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赵盾猛地睁眼,冲出房门。仆人们也闻声赶来。
庭院中,槐树下,一个黑衣大汉倒在雪地上,头骨碎裂,鲜血染红了白雪。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剑,剑未出鞘。
赵盾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已无气息。他在大汉怀中摸出一袋金饼,还有一个小瓶。打开瓶塞闻了闻,刺鼻的气味让他眉头一皱。
“毒药……”
他又在大汉袖中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屠”字。
赵朔也赶来了,见此情景,脸色一变:“父亲,这是……”
赵盾站起身,将木牌和金饼递给儿子,声音平静:“屠岸击的人。来杀我的。”
“那为何……”
赵盾看向那棵槐树,又看看地上那张刚毅的脸。大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因为他是个义士。”赵盾轻声说:“去,找口好棺材,厚葬他。就葬在城外,立块碑,写‘义士鉏麑之墓’。”
“父亲,这恐怕……”
“照做。”赵盾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样的人,该有个好归宿。”
他转身回屋,整理了一下衣冠。上朝的时间快到了。
“父亲,今日还上朝?”赵朔问。
“上。”赵盾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尸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走出府门,坐上马车。天已大亮,雪地反射着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缓缓驶向晋宫。赵盾坐在车中,闭着眼。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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