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10年,晋国,绛城。
晋灵公夷皋即位已逾十载,当初那个在母亲穆嬴怀中哭泣的孩童,如今已是青年君主。然而时间的流逝并未带来君王应有的德行,反而将幼年骄纵的种子,浇灌成了恣意妄为的参天毒木。
这年深秋,晋宫西侧新起的高台“观澜台”竣工。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五之尊”再添四尺,寓意凌驾天下。台身以南山青石为基,北地红木为架,檐角悬挂的铜铃乃熔百鼎铸成,风过时响声可传十里。最奢靡处在于台壁——匠人用朱砂、石青、金粉、珍珠贝母磨成的颜料,绘出山海经异兽、昆仑仙阙、周穆王西巡等彩画,阳光下流光溢彩,夜间亦有点点荧光。
“君上,此台耗费国库三成积蓄,西境防戎的军饷已拖欠三月。”朝堂上,中军元帅赵盾第三次呈上竹简,声音沉如古钟。
晋灵公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玉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弹丸。他抬眼看了看阶下那位须发已见斑白的老臣,嘴角扯出一丝笑:“赵卿总是扫兴。戎狄蛮夷,何足挂齿?倒是这观澜台上的彩画,缺了些灵动。”
“灵动?”赵盾皱眉。
“对,灵动。”晋灵公站起身,玄色绣金朝服曳地。他走到殿门前,指向远处高台:“画是死的,寡人要活的。明日巳时,让行人从台下经过。”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上卿随会出列:“君上,观澜台临街而建,本就有行人往来。”
“不够。”晋灵公转身,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天真与残忍:“传令:明日巳时,所有欲过绛城市肆者,必从观澜台下经过。违者,鞭三十。”
赵盾脸色一变:“君上,此举——”
“赵卿。”晋灵公打断他,声音仍带笑,却透着寒意:“寡人是不是国君?”
“……是。”
“那便照做。”
次日巳时,绛城市肆一片死寂。观澜台下,三百甲士持戟而立,将原本四通八达的街道逼成仅容三人并行的窄道。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排队通过,抬头便能看见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晋灵公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猎装,窄袖胡服,便于活动。他手中持一特制弹弓——弓身是南海紫檀,弓弦是虎筋揉合金丝,皮兜里盛着打磨圆润的玉石弹丸。身旁内侍捧着金盘,盘中弹丸按大小颜色排列,宛如珠宝。
“君上,可以开始了。”宠臣屠岸击谄笑着递上一枚弹丸。
晋灵公眯起一只眼,拉满弓弦。“嗖”的一声,弹丸破空而下。
“啊!”台下传来惨叫。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渗出,菜蔬撒了一地。周围百姓惊呼四散,却被甲士的长戟逼回。
“不准乱!排队通过!”甲士头目高声呵斥。
随会站在远处一座酒肆二楼,手指攥紧了窗棂。他看见晋灵公在高台上抚掌大笑,又接过一枚弹丸。
第二枚射中一个妇人的发髻,簪子断裂,长发披散。妇人吓得瘫软在地,被身后人踩中手臂,哀嚎声撕裂秋日的天空。
第三枚、第四枚……弹丸如雨落下,有的击中肩膀,有的擦过脸颊,更多的是打在身旁地上、墙上,激起尘土和恐惧。百姓们从最初的惊慌到后来的麻木,低着头,缩着肩,像一群待宰的牲畜般默默走过。
“君上神射!”屠岸击拍手称赞:“只是这弹丸终究是死物,不若用些活物?”
“哦?”晋灵公挑眉。
“臣命人养了一笼黄雀,若在弹丸上涂蜜,射中行人头发衣衫,黄雀自会追啄,岂不更有趣?”
晋灵公眼睛一亮:“妙!快去取来!”
士会再也看不下去,转身下楼。他的马车在街角等候,上车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去赵府。”他对车夫说。
赵盾的府邸在绛城城西,与晋宫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门楣无漆,台阶三级,庭院中只有两棵老槐树和一片菜畦。时值深秋,菜畦里还顽强地生长着些菘菜。
士会穿过前院时,看见赵盾一身葛布深衣,正蹲在菜畦边捉虫。这位晋国中军元帅、执掌国政十余年的权臣,此刻像个老农。
“赵公。”士会拱手。
赵盾拍拍手上泥土,站起身:“看到了?”
“看到了。”士会声音发苦:“君上今日所为,与桀纣何异?”
两人走进书房。房间简朴得近乎简陋:一席、一案、一灯、满墙竹简。赵盾亲手为士会斟了一碗苦茶,茶汤清可见底。
“三个月前,君上欲铸九鼎,我说国库空虚,作罢。两个月前,君上要征发民夫开凿‘瑶池’,我说农时不可误,作罢。如今这观澜台……”赵盾摇头:“我每次进谏,君上都说‘知道了’,然后变本加厉。”
士会沉默良久:“今日之事,必须再谏。”
“你去还是我去?”
“我先去。”士会说:“若君上不听,您再继之。若您先去,君上不听,则无人敢再言。”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赵盾是晋国柱石,若他碰壁,满朝文武将噤若寒蝉。而士会先去试探,尚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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