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至深夜方散。西乞术走出章台宫,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副将王豹跟在身后,低声道:“将军,君上似乎急于求成。才得武城,便想夺取少梁,甚至东进中原。此非用兵之道。”
西乞术叹道:“君上年轻,壮志凌云,可以理解。只是……战争非儿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望向西方,那是武城的方向。虽然打了胜仗,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意。赵婴齐被送回国,不知命运如何。那些武城百姓的眼神,充满了仇恨与恐惧。这样的胜利,真的能长久么?
“将军,”王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有句话,末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将军礼送赵婴齐回国,又善待武城军民,是否……太过仁慈了?朝中已有人议论,说将军有通晋之嫌。”
西乞术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让他们说去吧。为将者,当知杀戮为下,攻心为上。武城军民,本为晋人,我用武力夺其城,已结仇恨。若再行暴虐,仇恨更深,永无宁日。反之,我以礼相待,或可化解仇怨,使秦晋之民,终有和睦之日。”
“可百年世仇,岂是轻易可解?”
“不易,但需有人去做。”西乞术望着满天星斗,“仇恨如锁链,锁住仇人,也锁住自己。秦晋相邻,总不能世代为敌。”
王豹沉默。这位跟随西乞术多年的副将,第一次觉得,自己并未完全了解主帅。
“走吧,明日还要回武城。”西乞术翻身上马,“战争还未结束。”
就在秦晋两国调兵遣将之际,少梁城中,孟明戍正在大发雷霆。
“什么?君上命我坚守不战?”孟明戍将诏书摔在地上,“晋军都要打上门了,还让我当缩头乌龟?我孟明氏的脸往哪搁!”
副将劝道:“将军息怒。西乞将军有令,晋军势大,不可正面交锋。只需坚守城池,待其师老兵疲,自有破敌之策。”
“西乞术!又是西乞术!”孟明戍怒吼,“他得武城,名扬天下。我却要在这少梁城中,眼睁睁看着晋军耀武扬威?我父当年在崤山受辱,此仇不报,我孟明戍誓不为人!”
副将还要再劝,孟明戍挥手打断:“不必多言!传令下去,整顿兵马,我要出城与晋军决一死战!”
“将军,不可啊!违抗君命,是死罪!”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孟明戍拔剑,“再有言守者,斩!”
副将不敢再劝,只得领命而去。孟明戍余怒未消,在厅中踱步。他今年三十有二,与其父孟明视相貌酷似,勇武亦不逊其父,但性情更加急躁。崤山之败,是孟明氏永远的耻辱。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
如今晋军来犯,正是机会。若他能大破晋军,甚至生擒赵穿,必能洗刷家族耻辱,扬名天下。
“赵穿……”孟明戍握紧剑柄,眼中燃起战意,“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此时,晋军已抵达黄河东岸,正在筹备渡河。
赵穿站在黄河边,望着滔滔河水,眉头紧锁。对岸,秦军水师巡弋,船帆如云。要渡河,非易事。
荀林父走近,递过水囊:“将军不必忧虑。秦军水师虽众,然黄河宽广,不可能处处设防。我已探明,上游三十里处,有一河湾,水流平缓,岸势隐蔽,可在此渡河。”
赵穿接过水囊,却不喝:“荀卿,我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你与我家兄长,素来不睦。此次西征,兄长以你为副,你当真愿尽心辅佐我?”赵穿直视荀林父。
荀林父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与赵盾政见不同,但皆为国事。此次西征,关乎晋国荣辱,林父岂敢因私废公?将军若不信我,可另请监军。”
赵穿盯了他半晌,忽然大笑:“好!荀卿快人快语,穿佩服!既如此,我便将渡河之事,全权交于荀卿。需要多少船只,多少人力,尽管开口!”
荀林父心中稍安。赵穿虽鲁莽,但直率,比那些口蜜腹剑之人好相处得多。
“谢将军信任。依我之见,可分兵三路。一路在此佯攻,吸引秦军水师;一路在上游渡河,直扑少梁;我自率一路,绕道下游,袭击秦军粮道。三路并进,令秦军首尾难顾。”
赵穿眼睛一亮:“此计大妙!便依荀卿!”
二人商议已定,即分头准备。赵穿率主力在正面佯攻,每日擂鼓呐喊,做出渡河架势。秦将白乙丙果然中计,将水师主力调至此处防守。
第三日夜,月黑风高。荀林父率八千精兵,悄然抵达上游河湾。此处已备好船只百艘,皆是征调的民船,覆以芦苇伪装。
“渡河!”荀林父低喝。
晋军悄无声息登船,向对岸划去。河面宽阔,夜色深沉,只有桨橹破水之声。对岸,秦军哨所灯火稀疏,显然防备松懈。
就在船队行至河心时,忽然狂风大作,波涛骤起。小船在浪中颠簸,士卒多有落水者。
“将军,风浪太大,是否返航?”校尉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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